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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城这阵子很少有客机过来。
跑道上堆着遮障,油库后面拉着伪装网,连塔台都披着用破渔网和草绳结成的篷子。
往日里,这条跑道一落地,就能看见汽车、卫兵、报社记者、机要人员站成一片。
今天只来了一辆雪佛兰和两辆宪兵摩托。
风很大,把跑道边的枯草吹得直不起腰。
钱大钧走出舱门时,帽子差点被吹掉。
他一手按住帽子,一手扶着舷梯往下走。
他穿一件藏青呢大衣。
下面的人不多,可已经是最高规格了。
陆诚,周明远,赵德明,还有几个卫戍司令部的头头脑脑。
陆诚披着灰呢大衣,领子竖着,脸被风吹得有些发红。
“钱主任,一路辛苦。”
陆诚先走上前,伸出手。
钱大钧握住他的手,没等说话,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仲明,武汉那边可都把你传成神话了。我这一路从汉阳到机场,沿路都有人在说你的名字。大报馆的记者抢着要跟飞机来,我硬是压下去了两个。”
陆诚笑笑:“都是长官抬爱。外头风大,先上车。”
两人上了车。
赵德明坐在副驾驶,周明远带着其他人在后头。
车队沿着中山北路往城里开。
路两旁,偶有巡哨的队伍经过,人人见了车都立正。
钱大钧没有看外头,他从随身皮包里摸出一张信笺,递给陆诚:“长官亲笔的晋升令,还有军委会的正式任命。你先看看。这上面已经盖了印,一发到南京就是生效。武汉那边,明天早上会见报。”
陆诚接过,展开来看。
纸面上是常周泰那副熟悉的字。
上面写着“晋任陆军二级上将”,后头附着陆诚的籍贯、年资和一句“特予褒扬”。
陆诚看完,把纸折好,递回给钱大钧。
钱大钧没接:“这是你的,我还能再收回去不成?收好。等会儿仪式上还要用。”
陆诚把委任状收进军装内袋。
车窗外的南京不断掠过,灰蒙蒙的梧桐,空荡荡的街面,封着门板的商铺,还有斜在墙角的沙袋。
这些天,这城他看惯了,可今天看出去,到底有些不一样。
钱大钧说:“仲明,我有个私话。长官那晚给我说,这晋升令,他早就想签。碍着军政部的程序,才压到今天。他可没催你。武汉那些风言风语,说你要升上将,说到后来,连苏联人都来打听是真是假。这消息一出去,你知道意味着什么。”
陆诚望着窗外,说:“我明白。感念长官的回护之意。”
钱大钧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再往下说。
南京大礼堂那边,周明远已经连夜布置。
门前三清五扫,台阶冲过水,旗杆上新换了旗子。
礼堂里的长凳是连夜从各机关凑来的。
台上挂着党旗国旗,正中一张条桌,铺着洗过浆过的台布。
因为怕日机临空,航委会在扬州方向摆了一个驱逐机大队,二十四架飞机分三批轮值。
早上天没亮,第一批已经起飞,在南京以东空域画圈。
南京城内的高炮阵地也接到命令,仪式的一个钟头里,一定要保持高度戒备。
陆诚和钱大钧到时,礼堂里已经坐满了人。来的有卫戍司令部各处官佐,有各军留守代表,有从武汉随钱大钧前来的官媒记者。
他们一排排坐在长凳上,有的在低声说话,有的伸长脖子朝门口望。
礼堂靠后的一角,坐着几个从云河坝下来的军官。
他们缠着绷带,有一个还吊着胳膊。这
些人坐在长凳上,腰比谁都直。
钱大钧走上讲台,从赵德明手里接过任命书。陆诚站在台前。照相机的镁光开始一闪一闪地亮。
钱大钧清了清嗓子,先念了常周泰的电令。
电令不长,统共几句话,念到最后,钱大钧的声音反而低下去。
接着,他又念军委会的晋升令。念到“晋任陆军二级上将”时,台下的照相机不断的闪烁。
钱大钧念完最后一句,转过身,打开一只红绒盒子,亲手将勋章别在陆诚胸前。
陆诚站得笔直,等那枚勋章挂稳了,才向他敬礼。
钱大钧后退一步,也举手回礼。
陆诚的手举到帽檐,停了三秒才放下来。会场上轰地一下,满堂掌声。
镁光把两个人的脸照得雪白。
有个从武汉来的年轻记者激动得手抖,连按了十几下快门。
后来他说,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在做梦。重庆、广州的报馆当夜都在排这一版铅字。
掌声响了很久。
外面的天空很静。
二十四架驱逐机在云层上方穿梭,其中八架是从武汉调过来的,涂着新漆,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航委会那边,指挥所每隔十分钟和空中通报一次。
直到仪式结束,南京上空都没有出现一架敌机。
其实这一天,东京没有下任何空袭南京的命令。
上海派遣军内部正为战局和颜面的事吵得不可开交,谁也不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再派飞机去炸南京。
何况谷寿夫还没死,炸了南京,除了激怒中国方面,也堵不住已经传遍世界的嘴。
陆诚穿着那一身军装,肩上已经换上了将级上阶的肩章。
他站在台上那几分钟,忽然走神了一下。他想到了陆镇。
远在重庆的那位兄长,如今还是中将。自己先他一步到了上将,这在外人看来,不是兄弟俩的事,是一整个军人集团在往上浮。
陆家兄弟,一个手里握着参谋系,一个手里握着兵团系,两人都是常周泰手心里的人。
陆镇升上将,不过早晚。
可等他陆镇也上去了,这军队里的山头,就要真的姓陆了。
他倒觉得,眼下这个次序合适。
陆镇要升,得等一个顺理成章的由头。
常周泰迟早要把行政中心搬到重庆去——武汉离前线太近,这个心思,南京城里但凡有点耳目的人都猜得到。
等到了重庆,中枢西迁,军政各盘重新洗牌,陆镇升上将,谁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到那时候,他陆诚反而不好升了。
一门两上将,在军队里就真的是只手遮天。遮的谁的天?遮的就是那些盼着他们兄弟分家、盼着他们兄弟倒台的人的天。
这一仗之前,想拦他陆诚的人不是没有。
升上将,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是往后推五年、十年座次的事。
有人托人带话,有人摆资历,有人攥着山头等风。
可云河坝一仗打完,这些声音一夜之间全哑了。
全歼一个师团,活捉一个师团长,这两件事摆在那里,比什么资历都硬。
他们没有这个本事,就张不开这个嘴。
上将这两个字,就该落在陆诚头上。
谁不服,先打一场云河坝出来看看。
常周泰不是没算过这笔账。可他还是签了。
全国要一个上将顶在前头,全国要一个上将把心气撑起来。
陆诚这面旗,非立不可。
陆诚清楚,自己升这一级,不是因为南京这一仗打得漂亮。
真正按下晋升令的,是常周泰在武汉受的那些气。
这位长官需要一面旗。
陆诚就是那面最像样的旗。旗帜升得越高,风里的阻力越大。以后再有这样的胜仗,他不可能再升了。
再往上,只有一级上将。
仪式结束,陆诚在侧厅坐了一小会儿,才把肩章摘下来,让邓超收进盒子里。
邓超在边上小声说:“司令,外头好些记者等着,想给您照张相。”
陆诚说:“照就照吧。只照一张,不要多。让周明远陪钱主任先去给长官发个电报,报个平安。”
邓超出去安排。
照相在礼堂台阶上照的。
十几个记者排成一排,都举着机器。
陆诚重新别上肩章,站在旗杆下,风把他的大衣下摆吹得往后扬。
镁光闪了三下。
记者们还想再来,邓超上前一拦,笑把人都请了回去。
陆诚坐在那儿,听着外头记者的说话声,忽然觉得这礼堂静得过了头。
仪式后不到两个钟头,赵德明就收到了空中侦察转来的几份敌情。
日军一批辎重正从青阳、无锡方向往前推进,先头部队在汤山以东、江阴以西一带集结。
他把电报整理好,准备等陆诚处理完记者的事再送。
可陆诚已经从侧厅出来了,脸色和方才完全不同。
他对赵德明说:“让各兵团今日内确认防线,侦察机往东南多飞。日军要动手了。”
赵德明问:“司令怎么知道?”
陆诚说:“谷寿夫这边刚抓,那边不报复,那才怪了。他们再丢一次人,南京就真的成‘蝗军墓场’了。松井不会等他脸上那口子结痂。快去吧。”
赵德明点头,转身就走。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陆诚站在礼堂后门的台阶上,朝东南方向望。
天压得低,云层浑黄,像有无数马蹄正从天边赶来。
他知道,真正的总攻就快了。到那时候,南京再不会像今天这样安静。
上午的东京,天阴得厉害。
雪还没落下来,可谁都知道它要落了。
银座的橱窗比三个月前空了一半。
米店门口的木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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