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现在倒好。
詹森说:"南京的情报我核过。今天下午,汉口城里就有风声,说南京打了一场大仗。我原以为是常周泰的人在放烟幕。现在看来,是我们错估了他手里的牌。"
许阁森说:"错估的怕不止我们。东京的人,今晚睡不成觉了。"
詹森说
"他们睡不成,我们也睡不成。"
"我们得想想,怎么和常周泰谈。以前他需要我们,现在他比前些天要站得直了。"
许阁森说
"他一定会拿这件事来展示他的价值。我们手里能给他的东西,日本人给不了。可日本人这些天正和我们别别扭扭。我们跟他们之间那些事,虽说没有落到纸上,可两边都心知肚明。这件事如果让他们知道我们还在犹豫,我们两头都不好办。"
詹森叹了口气
"所以得统一口径。两国在长江上的立场,不能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许阁森说
"对。苏联人看北边,法国人看西南,真正在长江上说得上话的,只有我们两家。这回得一起走。"
两个人又谈了一阵租界报界的事。
许阁森说,天亮以后,先让各家领事馆的人放出话去,就说英美的立场从未变过,一直是中立调停。
詹森说,这谎话哄得住报纸,哄不住常周泰,可眼下也只能先哄报纸。
两个人在电话两头各自苦笑了一声。
詹森说:"明天找个时间,见一面。"
许阁森说:"好。老地方。"
这边刚挂电话,上海那边已经有日本人醒了过来。
那条消息顺着水路、铁路、电报线一路东去。
苏州河边的日本商社里,有人半夜起来点亮了灯;吴淞口的军舰上,值班军官把一份抄报送到舰长舱外。
抗战爆发之后,日本不承认常周泰的政府,东京和南京的官方关系早已中断。
可公使馆走了,情报小组还在。
这些人和租界、海关、航运公司乃至几家外国银行的买办都有联络。
南京城里虽撤了不少人,但总有几个看似循规蹈矩的面孔不声不响地留下来。
他们靠着一部电台和几层记名不见光的经费,把消息分头传向汉口。
消息传到武汉时,天还没亮。
松本手下的译电员把电码翻出来,手抖得连铅笔都握不住,只好把纸交给佐藤。
佐藤看完,也是一张脸煞白,踩着后半夜的露水就来了。
只是这一夜,消息传得太快,像火着起来,连日本人自己都措手不及。
松本一郎是武汉情报小组的负责人。
这半个月,他心脏老不舒服。
日本人在长江中游的活动空间正被一点点收紧,武汉警备区又加大了夜间清查。
他换了两个住处。
他手底下的人不算多,可路子铺得广。
英国大使馆里有两个办事员按时收他的钱;
就连常周泰的政府里,也还有一两个见不得光的旧相识。
常周泰以为武汉三镇都在他眼皮底下,其实这城里藏着的眼睛,远比他数得过来的多。
这天夜里,他刚服下半片药,人还没躺平,手下就急急敲门。
声音不重,可在后半夜听得格外清楚。
松本披衣开门,见门口站着的是负责电台的佐藤。
佐藤不说话,只把一张纸塞在他手里。
松本回身到灯下看,才看了三行,脸上的血色就一点点褪下去。
他接着往下看,看到"俘虏谷寿夫"几个字,手猛地一抖,那张纸像烧红的铁一样从他指间滑下去,飘飘悠悠落在地上。
"八嘎!"他低声骂了一句,又像不放心,弯腰把纸捡起来,又看。
那是从中国方面公开通报里抄出来的一段,还没译成日文,只是几行汉字。
可这几行汉字,他全都认得。
他忽然把纸狠狠一摔,低吼道:"谷寿夫这个懦夫!被俘了?他居然被俘了!他应该自尽!应该在阵前切腹!帝国的耻辱!陆军的耻辱!"
他越说越气,嘴角抖得厉害。
佐藤大气不敢出。
他跟着松本两年,从没见过松本发这么大的火。
佐藤站在门口,不敢出声。
松本转过身,背对着他,扶住桌子,像要把什么东西咽下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马上发报。给外务省。加急。"
佐藤低声问:"发什么级别?"
松本说:"最高。别管费用。"
佐藤应声去了。
松本一个人坐在藤椅里,脸白得吓人。
过了约莫半个钟头,佐藤回来,低声说已经发出去了。
松本点点头,挥手让他去休息,自己却没有动。他知道,这封电报一到东京,多少人要一夜无眠。
东京那边,已经是后半夜。
外务大臣广田弘一刚从一个招待外商的小型晚宴回来。
说是晚宴,不过是在俱乐部里吃几道菜,喝几杯洋酒。
他今天兴致不错,和德国几个人谈了几句,又与两个美国商人聊到关于抵押的问题。
酒没多喝,可回来的时候,脸已经发红,人也有些飘。
他素来注意身体,很少熬夜。秘书劝他早些休息,他点点头,自己换了衣裳,正打算喝口茶便睡。
就在这时,楼下有人敲门。
门房披衣去问,来人说有急电。
广田弘一在楼上听见了,眉头立刻皱起来。他站在楼梯口,朝下面问:"干什么?"
下面的人答:"武汉加急,中国方面紧急情报。"
广田骂了一句:"八嘎。都什么时候了。"
可刚骂完,他忽然住了声。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下来了。
他坐在客厅,接过那份用黑皮夹夹着的电文。只看了一眼,他就愣住了。
那酒意像被人兜头浇了冰水,霎时醒了个干净。
他抿住嘴,捏着那纸,来来回回看
他抬起头,眼睛瞪着来人,问:"这……核实了吗?"
来人说:"是武汉方面给出的通报,我们的情报组另外摘录了一份,加了对照。""
广田弘一不说话了。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座钟的走针声。
值夜的仆人端了茶来,被他挥手赶了出去。
"出大事了。"他喃喃了一句。
声音不大,可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楚。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那红润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只有两颊还带着一丝酒后的潮红。
他眼前浮起谷寿夫那张脸。
去年在东京,谷寿夫还来外务省开过会,一桌人举杯,祝华中方面军旗开得胜。
那时谁不说皇军三个月打下支那?如今,说这话的人,一个被活捉,剩下的,还不知道要替他受多少骂。
第六师团被全歼,已经是天破了个窟窿。
谷寿夫被活捉,那就不亚于一颗行星撞在帝国的头上。
一个师团长,被俘虏。这是日本陆军从来没有过的耻辱。
这一下子,把帝国陆军置于何地?
全世界都会看着这一纸通报,对日军的战斗力,尤其是对指挥官的能力,打上一个问号。
他们这些年在国际上反复宣传的东西——日军不可战胜,战争速决——全都会变成笑话。
欧洲的报纸会怎么写,他想得出来。美国的报纸会怎么写,他也想得出来。
去年东京的报纸还在头版上印"蝗军天下无敌",如今这几个字,怕是要被人剪下来,贴在笑话栏里。
内阁和军部鼓吹了大半年的速胜论,一夜之间,全要塌了。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这件事挡不住。
中国的通报是公开的,南京电台已经播了。就算陆军省天亮前想出天大的说辞,也堵不住所有记者的嘴。
广田弘一叫来秘书,说:"立即通知参谋本部、陆军省。还有首相近卫,不能等到天亮。"
广田弘一走到电话旁,又停住了。这种事,还是白纸黑字的好。他让秘书取来电报纸,自己口述。
秘书问电文怎么写。
广田说:"就写中国方面公开通报,第六师团在南京被全歼,师团长谷寿夫被俘。消息已传遍中国。请陆军省火速确认。"
秘书记下,转身要走,广田又叫住他:"加一句,外务省建议,此消息如属实,陆军应予最高等级评估,并速作声明,以免外交局面彻底翻盘。"
秘书走后,广田仍站在客厅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时针已经快落到三点。天还黑着。
可天一亮,这消息就会像带着翅膀一样,飞过太平洋、飞过印度洋,飞到所有看日本笑话的人手里。
这三点钟的黑夜里,汉口官邸里的常周泰却睡下了。
这大半个月,他头一回没有靠安眠药入睡。
临睡前只喝了一杯半温的牛奶。
他脱了外衣,洗了脸,在镜子里端详了自己一眼。
那镜子里的男人,眼袋还挂着,可嘴角带上了一丝笑意。
回到床边之前,他先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道缝,往外看。
他站得笔直,手负在背后,像白天站在办公室里那样。
只是此刻没有下属,没有公文,只有他自己和这一城将熄未熄的灯火。
武汉的夜色沉沉地铺着。近处几座楼顶的轮廓黑得发硬,远处江边有几星灯火,像谁在黑暗里点了半炷香。
他看了很久,越看心里越舒坦。
今夜之前,他看这夜色总带着愁;今夜看,只觉得宽。城还是那座城,是他的心敞亮了。
外头静得很,可他知道,静的是这条街。
这座城里,今夜有多少窗户亮着灯,有多少电话线热得发烫,有多少人披着衣裳在书房里来回走。
睡不着的人,多的是。
偏偏今晚,轮到他常周泰睡个好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