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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内帘交锋,朱笔重若万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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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章内帘交锋,朱笔重若万

    三日大考,弹指而过。

    “咚——咚——咚!”

    随着最后一声收卷梆子敲响,豫章贡院那两扇沉重的朱漆龙门再次闭合,将满身疲惫、失魂落魄的上千名童生隔绝在外。

    考场即战场,硝烟散尽,只留下一地狼藉与朱墨残痕。

    然而,对于贡院深处的至尊要地——内帘阅卷所而言,真正的血雨腥风,才刚刚撕开帷幕。

    大周科举防弊之严,冠绝历朝。

    考生交上来的原始考卷被称为“墨卷”。墨卷一收齐,立刻送入受卷所,由封门官当众锁死大门。随后,弥封官用裁切整齐的厚黑桑皮纸,将考生的姓名、籍贯、三代履历死死糊住,加盖骑缝铁印。

    紧接着,数百名誊录生在巡道官的佩刀监视下,彻夜掌灯,用鲜红的朱砂红墨,一字不差地将墨卷全篇抄录成“朱卷”。

    再由对读生手持红绿双笔,逐字逐句反复核对。错一字,不仅誊录生要挨十板子,更需在卷角加盖“某官某生对读校正”椭圆小印。

    自始至终,内帘阅卷官见不到半点考生原本的笔迹,只能面对红亮如血的朱卷。

    ……

    内帘东厢房,阅卷公堂。

    六支粗如儿臂的牛油巨烛熊熊燃烧,烛泪滴在铜盘里,凝成斑驳的硬块。尽管四角摆着盛满井水的青瓷大缸吸热,屋里的空气依然燥热、黏稠,弥漫着浓重的朱砂腥气与陈年纸墨味道。

    南昌府学教授曹秋柏高坐于东侧太师椅上,一身五品仙鹤提学官服未解分毫,脸色在惨白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阴鸷。

    在他案头右侧,落卷已经堆了半人多高,足有八十余份。

    “黜落!”

    “再黜落!”

    曹秋柏手中朱笔一挥,在一份份朱卷上狠狠画出鲜红的叉号,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碎冰:

    “承题多用虚词,格式不纯,黜!”

    “起讲引证粗疏,未遵《朱子语类》正旨,黜!”

    “此篇束股比中股短了十二字,轻重失调,驭墨无力,黜!”

    坐在下首的三个豫章本地分房阅卷同考官,面面相觑,额头上全是冷汗。

    曹秋柏颁布的《文风纠察则例三十条》,简直就是一台疯狂绞杀考卷的石磨。往届院试,只要文气通达、立意高远,稍有格式瑕疵主考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取为生员。可曹秋柏却拿着戒尺一寸寸量,字数、平仄、对仗、避讳,稍有一丝违规便直接毙卷!

    短短两个时辰,送进东房的卷子,竟被他毙掉了九成!

    这哪里是选拔栋梁,这分明是在屠杀!

    但几个同考官敢怒不敢言。曹秋柏顶着翰林院庶吉士的清流光环,又是学政院钦点的同考,拿“整饬文风”当大旗,谁要是替考生求情,扣上一顶“徇私纵庇”的帽子,乌纱帽当场就得被摘掉。

    “曹大人真是治学谨严,刚正不阿啊。”

    一道苍老沉稳的笑声忽然从门外传来。

    豫章知府兼副主考魏崇安迈步跨进东房,身后跟着两名捧着卷匣的青衣书吏。他目光在案头那堆积如山的落卷上扫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嘲讽与冷意。

    曹秋柏连屁股都没挪一下,只是敷衍地拱了拱手:“魏大人。职责所在,不得不严。江西士风日下,若不由我辈在院试中把死关隘,来日到了秋闱乡试,岂不让京师礼部笑我江右无人?”

    “曹大人所言极是。”魏崇安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自顾自拉了张椅子坐下,“不过,本官巡视西房与中房,阅卷已过大半。按朝廷定额,本届院试豫章府需取进一等廪生二十名,增生、附生八十名。大人案头若是再这般‘寸草不生’,怕是到了明晨,连名额都凑不齐啊。”

    “宁缺毋滥!”

    曹秋柏冷哼一声,将朱笔往笔洗里重重一顿。

    他岂会不知名额问题?

    他毙掉这么多卷子,就是为了把合格线拉到天上去!只要标准足够高,方竹青和周大有那几个泥腿子的卷子,就绝对不可能混过去!

    就在此时,一名对读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叠刚校对完毕的新朱卷走上堂来。

    “堂官大人,天字房第七号卷、地字房第四号卷核对无误,请大人批阅。”

    卷子轻轻放在了曹秋柏面前。

    最上面那一页,正是【天字房第七号】。

    曹秋柏神色一厉,下意识坐直了身躯。他抓起朱笔,眼神像淬了毒的刮骨钢刀,瞬间刺向卷首的破题二句。

    只看了一眼,曹秋柏的心脏便猛地漏跳了半拍!

    【圣人立王政之本,必因民之日用而导其不知也。】

    轰!

    曹秋柏握笔的手,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这行字……

    这熟悉的破题立意!

    三日前他在考场巡视天字六号舍时,在方竹青那个杀猪匠草稿纸上看到的,一字不差,正是这句!

    方竹青!

    这就是方竹青的卷子!

    一股狞恶的快意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恐慌,刹那间涌上曹秋柏的天灵盖。

    找到了!

    小杂种,你终于落到本官手里了!

    曹秋柏深吸一口气,眼底闪烁着嗜血的光芒。他一把抓起案头的纯铜镇尺,将整份朱卷啪地摊平在桌案正中。

    找刺!

    挑毛病!

    哪怕只有半个错别字,哪怕只有一处对仗不工整,老夫也要用朱笔画上三个大圈,把你直接扔进落卷堆里,永世不得翻身!

    “啪!”

    铜尺重重压在卷面上。

    曹秋柏屏住呼吸,手指顺着朱红色的字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数。

    “起股,共计六十二字。”

    曹秋柏眼神发紧。六十二字不多不少,虚词“夫”落于句首,“盖”落于转折,虚实相称,结构死板得像一块烧透的青砖。

    “中股,八十四字。”

    前四句全是四字短句,后四句化为六字骈俪,声律对仗严整至极,不仅合律,甚至押的是官修《洪武正韵》里最严苛的下平七阳韵!

    “后股,七十六字……束股,四十八字……”

    曹秋柏的指尖在发颤,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没有破绽。

    竟然连一个字数的错漏都没有!整篇八股文的结构,就像是用铁水浇筑的一座牢笼,四平八稳,严丝合缝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曹秋柏咬牙切齿,眼底泛起一层血丝。

    格式没有破绽,那就挑经义!挑用典!

    一个安义县的杀猪屠户,能读过几本正统经书?他借壳理学,定然有引申附会、篡改圣贤之言的硬伤!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了后股第十九字上——【因民之欲,导民之性,虽愚夫愚妇,亦潜通夫帝则】。

    “抓到了!”

    曹秋柏心中疯狂嘶吼,脸上浮现出一抹扭曲的狂喜!

    “潜通帝则”!

    大周开国律令,涉及“帝”、“天”、“皇”字样,若无正规御批典籍背书,妄自化入民间策论八股,属于“涉嫌僭越、文风狂悖”!

    “来人!取《佩文韵府》!取《五经大全》!”曹秋柏猛地厉喝,声音尖锐得有些变调。

    两名书吏吓了一跳,连忙翻箱倒柜,抱出厚厚两大摞蓝绫经书。

    魏崇安坐在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端着茶盏,冷眼旁观,眼角带着浓浓的讥诮。

    曹秋柏疯狂地翻动着书页,纸张哗啦啦作响,在死寂的公堂内如同丧钟。

    一页、十页、百页……

    汗水顺着曹秋柏的面颊滑落,滴在案几上,洇湿了红纸。

    当他的手指颤抖着翻到《朱子语类·卷四十二·论孟子》第三十七页的小字注文时,他的目光猛地定住了。

    整个人,如遭雷击!

    在那行极不起眼的蝇头小注下,赫然印着一行古字:

    【“圣人之道,下达日用,百姓由之而不知,然其秉彝之懿,实潜通夫帝则也。”】

    出处确凿!

    不仅确凿,还是理学鼻祖朱熹亲笔所注的最冷僻、最正统的隐秘孤例!

    “啪嗒。”

    曹秋柏手中的纯铜镇尺,失手跌落,重重砸在公案上。

    他整个人瘫坐在太师椅里,胸膛剧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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