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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
沉重的铜锁连落三道,重达千斤的朱漆龙门被粗如儿臂的铁链死死锁死。
封门绝户。
自这一刻起,大周豫章贡院化为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院外亲眷兵丁不得近前一步,院内两千生员、主考兵卒,生死荣辱,尽系于这方寸考棚之间。
“脱!”
龙门内侧的搜检大堂前,两排赤膊的军卒手持水火棍,目光凶煞如恶鬼。
礼房吏役面无表情地扯过考生的包袱,将带来的馒头大饼“啪啪”切成数瓣,连切面都要用竹签狠狠戳上几下;发髻被粗暴地扯散,连鞋袜都被翻过来抖搂。稍有犹豫迟疑者,一棍子便狠狠抽在背脊上,打得皮开肉绽。
换做寻常寒门士子,走到这一步早已吓得魂不附体。
然而,方竹青神色冷漠,卸下考篮,甚至主动解开发带,任由差役翻检。
在他身后,马平川脚步极稳。每走三步,他的脚跟便极有节奏地在青砖上轻磕一下——乾卦第一爻、第二爻、第三爻。
六十四卦的律动在心中如洪钟大吕,耳畔那些差役的厉喝、军卒的恫吓,尽数化作易经卦象中的虚妄杂音。任尔风吹浪打,少年心如古井,昂首而过。
钱粟解下草鞋,露出布满冻疮与厚茧的双脚。吏役嫌弃地捏了捏鞋底,一把扔还给他。钱粟不卑不亢地穿好鞋,目光平静得像是一块浸在冰水里的顽石。
五人抽中的全是天字、地字前列的高爽明轩号舍。
号舍宽三尺、深四尺,两块厚木板搭在斑驳的砖垛上,上层作桌,下层作凳,转身都嫌逼仄。但与原本曹秋柏给他们安排的恶臭粪号相比,这里阳光穿透竹帘,清风徐来,已是人间福地!
五人各自入号,迅速清理案板。
铺毡、注水、研墨。
砚台在粗糙的青石板上极有韵律地摩擦,沙沙作响。
……
辰时一刻,贡院正中高达三丈的明远楼上,铜锣骤然暴响!
“当————!”
锣声裂石穿云,惊飞了屋檐上的数只寒鸦。
楼顶回廊之上,四名青衣差役合力扯动绞盘,一面长达丈余的白绢题榜,在狂风中呼啦啦舒展开来,悬挂于明远楼正中,面向四大片区上千间号舍!
首场四书文大题,赫然现世!
八个斗大的焦墨楷书,在惨白绢面上如狰狞的厉鬼爪牙:
——【“王道之始也,食之皆不知”】!
轰!
整座贡院在上千道目光触及这八个字的刹那,陷入了一种令人汗毛倒竖的死寂!
紧接着,这种死寂化作了席卷全场的抽气声与绝望的骚动!
“截搭……是两截搭题?!”
“疯了……怎么会有这种题?!”
天字十号舍内,一个来自南昌府学的世家才子猛地站起身,额头狠狠撞在低矮的棚顶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死死盯着题榜,嘴唇惨白,浑身抖得如同狂风中的落叶:
“‘王道之始也’……出自《孟子·梁惠王上》,讲的是‘数罟不入洿池,斧斤以时入山林’,这是仁政!是王道经世大略!”
“可‘食之皆不知’……这分明是《孟子·尽心上》里的句子!‘行之而不著焉,习矣而不察焉,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众也’!讲的是凡夫俗子饮食不能知其味,是格物心性之论!”
“前半句是讲天下社稷的大经大法,后半句是讲愚民庸碌的微末细行!”
“风马牛不相及!截上搭下,词意相反!这……这怎么破题?!怎么承题?!”
噗通!
隔壁地字号棚里,一个苦读二十年的老童生当场瘫软在地,手中的狼毫毛笔砸在案上,上好的墨汁溅得满脸皆是。他抓着自己的头发,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呜咽:“截搭断喉……翰林杀人题!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明远楼回廊之上。
曹秋柏一袭提学官袍,负手立于朱漆栏杆之畔,居高临下俯瞰着下方如蚁穴般骚乱崩溃的考生。
他的嘴角,缓缓咧开一抹极度残忍而自得的冷笑。
魏崇安想要公平?林昭想要重甲?
可笑!
这道题,是他当年在京城翰林院庶常馆研习时,内阁大学士用来考较翰林学士文心极限的压箱底绝杀!
截搭题之所以被称为科场绞肉机,就是因为它把两段本无因果关联的经文生生腰斩、拼凑在一起。
若按前半句写王道,后半句就成了赘瘤;若顺着后半句写百姓愚昧,前半句的堂皇圣言就彻底塌了架子!
更恶毒的是,他提前颁布了《纠察则例三十条》——格式不可逾矩,承题必须严整,字数一丝不差!
在如此严苛的铁笼里,去解一道完全畸形断裂的题目,寻常士子连下笔的胆子都没有!
“任你市井巧辩,任你借壳道家……”曹秋柏眼中泛着阴鸷的幽光,目光死死锁定在天字六号舍的方竹青身上,“在绝对的经义天堑面前,你们不过是一群连经书都背不全的泥腿子!”
……
天字六号舍内。
方竹青看着竹帘缝隙外的那道白绢,握墨条的手停了半息。
若是放在一个月前,看到这种题,他体内的市井血性早就化作滔天怒火,恨不得提着杀猪刀把出题的官老爷给攮死。
但现在,他的眼神比刀锋还要冷。
纪宁舟的声音,林昭的声音,在极度安静的脑海中交替轰鸣。
“截搭题,断其骨,续其髓。”
“他截断两章,不是为了让你强行缝合,而是逼你找到两章背后唯一的公约数!”
“王道从何而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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