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色性也,从百姓日用饮食而始!”
“百姓终日吃喝而不知其味,圣人推行仁政因势利导,王道方能在不知不觉中润物无声!”
方竹青深吸一口气,眼底的煞气在刹那间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纯正到极致的朱子理学浩然之气。
提笔,悬腕!
纪宁舟用木框量过的规矩,在脑海中瞬间化作一张无形的九宫格。
破题,限二十字,平平仄仄,一字不差!
笔尖落下,浓墨如漆,方正森严的馆阁体在雪白的草稿纸上破空而出:
【圣人立王政之本,必因民之日用而导其不知也。】
一十八字!
平水韵下平一先,平仄绝对合律!
前半句收“王政之本”(王道之始),后半句收“导其不知”(食之皆不知)!
生生把一道荒谬的断裂题,熔铸成了正统理学中“顺民性以施王道”的至圣宏论!
……
地字二号舍内。
周大有咬了咬后槽牙,擦干额头的细汗。
他没有急着写,而是拿出一张草纸,像算账一样在上面打着格子。
左边列起股,右边列中股。
每一股预留八十四字。
“想挑老子的格式毛病?”周大有狞笑一声,低声道,“老子今天就把八股文写成你曹家的灵牌,整整齐齐,一个角都不差你的!”
起讲落墨,承题展开:
【夫王道非玄虚之政,饮食非细末之行。民生在勤,昧于常理,此有道之君所由以立始也……】
没有一句讥讽,没有半分离经叛道的辩驳。
全篇字字句句,皆引《朱子四书集注》原话,正气凛然,稳健如泰山压顶!
……
马平川的号舍中,只能听见极轻微的衣袖拂动声。
少年的呼吸悠长平缓,乾卦九二“见龙在田”、九三“终日乾乾”、九四“或跃在渊”……
易经的六十四节拍,化作了他落笔的轻重缓急。
中股对仗,整整齐齐十六句,句句以虚字对虚字、实字对实字,声律跌宕起伏,犹如编钟奏响,绝无滞涩!
钱粟、孙思源更是化身冷酷的誊录铁人。
每一笔落下,钱粟那冻疮溃烂的指尖都在精准避让着“崇、敬、渊、柏”等避讳偏旁,卷面洁白如雪,连一丝飞墨点星都不曾落下!
整整两个时辰!
整个豫章贡院哀声四起,弃考者有之,咬破指尖者有之,抓狂呕血者有之。
唯有这五间号舍,如同五台高速运转、冰冷精密的大周顶级制卷机器。
没有杂念,没有恐慌,只有生铁铸就的八股之甲,在白纸黑字间寸寸咬合!
……
正午时分,日头毒辣。
曹秋柏终于坐不住了。
他穿着厚重的官袍,在几名兵丁护卫下,迈步走下明远楼,开始按例巡视考棚。
他一路走来,看到的皆是南昌府学生员的冷汗涔涔,以及各地老童生的呆滞绝望。
这种惨状让他心头大定。
这道题,杀伤力超乎想象!
连那些世家子弟都难以成文,方竹青那帮泥腿子,恐怕此刻连破题的两个字都没憋出来吧?
曹秋柏放慢了脚步,踱步走到了天字六号舍外。
他没有踏入,只是站在竹帘边沿,居高临下,用一种施舍与戏谑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斜睨向号舍内那个略显跛足的屠户之子。
他甚至已经悄然将袖中的朱笔捏紧。
只要方竹青的草稿纸上有一处“涂改涂乙超过三字”,或者有半句引申道佛、市井俗语,他便能当场行使同考官特权,以“文风秽恶”为由,立毙此卷!
然而。
当曹秋柏的目光落在方竹青案板上的草稿纸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那张草稿纸上,没有丝毫烦乱的划痕。
四组排比,股对如森列重兵!
字数等长,馆阁体端正如刀劈斧凿!
而那行刚写完的“破题”二句,更是如同平地惊雷,直接在他这位翰林院庶吉士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圣人立王政之本,必因民之日用而导其不知也。】
“这……这怎么可能?!”
曹秋柏浑身猛地一震,脚下一个踉跄,险些在狭窄的甬道中摔倒!
他死死瞪大双眼,死死盯着那行字,呼吸在瞬间彻底停滞!
破题……不仅破开了这道断头截搭题,更是直接切中了朱熹理学的最深层神髓!
更恐怖的是这篇八股的格式!
起股六十二字,中股八十四字,后股七十六字……声韵全押下平七阳,虚实相对,规整得竟比翰林院内部刊印的《馆课范本》还要严苛三分!
找茬?
挑刺?
曹秋柏颤抖着伸进袖子里去摸朱笔,可那只手抖得如中风痹,竟连笔杆都捏不住!
在他的规矩里,在全省士子哭爹喊娘的绝境里——
眼前的这个少年,交出的哪里是一篇考卷?
这分明是一尊毫无破绽、无懈可击、连圣人降世都挑不出半点骨头缝的重甲铁佛!
“曹大人。”
号舍内,方竹青缓缓放下手中的狼毫,转过头来。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轻声问道:
“大人巡察至此,可是学生的格式……有何逾矩之处?”
曹秋柏面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喉头猛地一甜,一口逆血几乎要当场喷在号舍的木栏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