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眼珠外凸,死死盯着那份朱卷,脑子里嗡嗡作响。
怎么会这样?
怎么可能会这样?!
这道题是绝密的截搭恶题!破题难如登天!
这个考卷不仅在一炷香内无缝解开了两段风马牛不相及的经义,格式完全贴合了自己亲手拟定的变态三十条,甚至连随手用出的一句险词,都能从浩瀚如烟海的朱子小注里找到铁证!
这根本不是一个考生在答卷!
这分明是一尊毫无七情六欲、把大周立国以来所有经义律法全吃透了的机关傀儡,在用最冷酷、最残忍的方式,当面嘲弄他的无能!
“曹大人。”
魏崇安放下茶盏,慢悠悠地站起身,踱步走到曹秋柏案前。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将那份【天字房第七号】的朱卷抽了出来,当着满堂阅卷官的面,高声朗诵:
“‘圣人立王政之本,必因民之日用而导其不知也。夫王政非虚谈,民生在实得……’”
魏崇安朗读的声音洪亮如钟,回荡在整间东房。
念罢,魏崇安猛地转头,目光如电,直刺曹秋柏面门:
“好文章!中正平和,如鸣佩玉!立意端严如古泉,破题如庖丁解牛!”
“更难得的是,此卷格式谨严至极,声律、字数、避讳,无一处不暗合大人所定三十条死则!”
魏崇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逼近一步,声音拔高了八度:
“曹大人在此卷前枯坐了整整半个时辰,翻经倒典,反复查验,莫非是对此卷爱不释手,欲亲自越级提拔,荐为本房第一天卷不成?!”
满堂同考官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曹秋柏脸上。
那目光里,有敬畏,有探寻,更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监督!
大周考场律法——同考官若遇完美无瑕之试卷,无故压制不取,视为“嫉贤妒能、败坏科纲”,提调官有权当堂封卷申饬!
曹秋柏僵在椅子上。
退路没了。
全被堵死了。
他亲手立下的三十条铁律,如今变成了一副巨大的精铁枷锁,反过来死死套在了他自己的脖子上!
他若是敢在这份卷子上画一个红叉,魏崇安立刻就能以“主考无故黜落至公之卷”为由,当堂将他扣押申奏!
“呼……呼……”
曹秋柏的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粗重喘息,面皮涨成了酱紫色,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甚至尝到了舌尖渗出的血腥味。
他伸出右手,抓起那支沉重如万钧山岳的朱笔。
手抖得不成样子。
在魏崇安冰冷如刀的注视下,曹秋柏闭上双眼,手臂青筋暴起,在【天字房第七号】朱卷的卷首上,狠狠写下了四个朱红大字:
——【取!列前茅!】
鲜红的朱砂,像是一滴滚烫的毒血,烙印在卷面上,更烙印在他曹秋柏的自尊与咽喉之上!
“哈哈哈哈!曹大人果然公允!”
魏崇安大笑出声,根本不给曹秋柏喘息的机会,反手又从书吏怀里抓出四份朱卷,啪地一声拍在曹秋柏案头!
“地字四号,周正磅礴,字数丝毫不差!”
“玄字九号,以乾坤阴阳入理学,六爻起承,叹为观止!”
“黄字二号、黄字七号……字迹无瑕,避讳全合律例!”
魏崇安身子前倾,两只眼睛死死锁死曹秋柏面如死灰的脸,森然笑道:
“曹大人,这四份,也是合规绝品。下笔吧!”
“噗通!”
曹秋柏胸口如同挨了一记攻城重锤,整个人软倒在太师椅上。
他看着案头排开的五份朱卷。
天字、地字、玄字、黄字……
五份。
整整五份!
全部是用同一种冷酷到令人窒息的“绝对防御八股”铸成!
全部挑不出半点骨头缝!
全部被魏崇安当众架在火上烤!
“取……取……取……”
曹秋柏像一个被抽空了魂魄的提线木偶,机械地挥动着朱笔。每落下一个字,他的心脏就狠狠抽搐一下。
当第五个“取”字批完,红墨不仅染红了卷子,更染红了他颤抖的五指,猩红刺目,宛如他亲手将自己送上了断头台!
“大人高义!”
魏崇安冷笑着卷起五份朱卷,长袖一甩,大步流星走出东房:“封桩!送呈学政沈大人终审!”
……
深夜三更,风雨大作。
淅淅沥沥的暴雨顺着贡院瓦檐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狂暴的轰鸣。
曹秋柏独自瘫坐在签押房里,头顶的官帽早已不知扔到了何处,头发散乱,面色惨白如鬼。
他看着自己满是朱砂红印的右手,嘴角神经质地抽搐着,发出一阵阵压抑而怨毒的低吼:
“林昭……方竹青……你们以为进了前列就赢了?”
“做梦……你们做梦!”
“老夫是同考官!明日大堂定等,就算卷子批了‘取’,老夫也能在生员定等时,把你们全打入二等、三等!让你们当不成廪生,吃不上官粮,永远别想踏进乡试大门半步!”
“咔嚓!”
就在此时,紧闭的雕花后窗猛然被一道狂风撞开,雨水夹杂着刺骨的江风呼啸灌入!
一道全身裹在黑色油布雨衣里的矮小身影,如同一只湿漉漉的夜蝠,悄无声息地翻滚落地。
曹秋柏猛地拔出案头裁纸刀,厉声喝问:“谁?!”
黑衣人掀开头套,露出一张满是水渍与惊恐的死人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撞在青砖上发出脆响:
“曹爷!大祸临头了!”
来人正是曹秋柏留在南昌曹府的心腹死士首领!
曹秋柏心头猛然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扔下裁纸刀冲上前一把揪住死士的衣领:“慌什么?!是不是南昌那边魏大人有密令送来?!”
“不……不是布政使大人!”
死士牙齿打战,嘴唇青紫,带着哭腔嘶喊:
“是银子!曹爷,是二十万两私盐银!”
“按照您的原定计划,那艘伪装成绸缎商船的运银船,今夜子时借着暴雨顺赣江偷运离境……可是……可是船刚走到三江口乌龙峡,被人给截了!”
轰隆隆!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照亮了曹秋柏瞬间凝固的面孔。
“被……被截了?”曹秋柏瞳孔放大到了极致,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南昌水师不是曹家的人吗?!谁敢截官船?!是不是江洋大盗?!”
“不是大盗……是按察司的水巡快船!”
死士从怀里掏出一截被江水泡得发软的带血麻绳,瘫在地上颤声道:
“有人提前在乌龙峡暗礁处布下了铁索连环,算准了咱们船底吃水三尺四寸的重量,硬生生把船底给凿穿了!”
“带头登船拿人的……是按察司佥事吴青峰,还有六皇子府的沈云裳!”
“二十万两白银,连箱子带封条,人赃俱获!甚至……甚至您当年藏在船舱夹层沉香木匣里的那张原版底账残页……也全被搜出来了!”
“不可能!”曹秋柏如被五雷轰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那个航线和提款暗号,天下只有我和三皇子的人知晓!按察司怎么可能算得那么准?!”
“是林昭!”
死士抬起头,满脸绝望的泪水:
“小人拼死逃出来的时候,亲眼看见……林昭带着那个叫沈玉堂的小畜生,还有码头上一个穿灰袍的瘦小账房,就站在按察司的官船上!”
“那个灰袍账房手里拿着算盘,连咱们船上有几块银锭、每块银锭重几两几钱,隔着江面……都背得一字不差啊!”
噗————!
积压在胸膛中数日的一口本命逆血,终于再也压制不住,如一道血箭,狂暴地从曹秋柏口中狂喷而出!
刺目的鲜血,瞬间染红了签押房的雪白墙壁!
曹秋柏踉跄倒退三步,后背狠狠撞在紫檀公案上,将满桌的朱卷、笔架砸得粉碎。
他缓缓滑倒在血泊之中,望着窗外撕裂黑夜的惊雷,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绝望濒死之声:
“局……这是个局……”
“他们根本不是来考院试的……”
“他们这是……要诛我曹家九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