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离京以后,沿驿路疾驰东去。诏书过洛阳,渡黄河,穿曹、濮,十余日后进入淄州。
张蟾率本镇将吏出城十里迎接。
宣读制书时,他伏在地上,额头紧贴黄土。听见“平卢军节度使”几个字,肩背明显颤了一下。王敬武在世时,他便想要这面旌节;王敬武死后,他原以为还要同一个少年争上数年。没想到长安一纸诏书,竟把青、淄、莱、密一并送到了他名下。
中使把节钺递来,笑道:“张使君,朝廷等着山东平乱的捷报。”
张蟾双手接过。
“臣受国厚恩,敢不效死。”
当日下午,淄州城外便响了三通点兵鼓。
也是在这一日,博昌县一座新坟前,牛礼除下了身上的麻衣。
他是博昌人,少时以勇力自负,听说同乡诸葛爽镇守河阳,便带着十余名乡里少年西去相投。那些年河阳四面受敌,牛礼从寻常军卒做到小校,攻城守寨都曾经历,只是始终没有得领一军的机会。
诸葛爽死后,河阳军没了主人。
诸葛仲方年少,压不住帐下诸将;刘经、李罕之各握兵马,今日结盟,明日翻脸。旧日同在一营吃饭的人,也渐渐分作几处,城门开阖、仓廪支取,都要看各家军士的刀槊。
偏在这时,博昌送来父亲病重的家书。
牛礼不愿在诸葛爽尸骨未寒时,替哪一名部将杀旧日同袍,索性解了军职,带着十余名同乡返回青州。到家不过两月,父亲便病故了。
老人临终前神智尚清,握着他的手道:“诸葛公起自行伍,晚年却能使河阳百姓安堵,故而你肯从他。如今诸将争的只是牙城和节钺,不值得你回去卖命。”
说了几句话,老人喘息稍定,又道:“往后若再择所事,莫只看谁兵多。看他治下百姓,肯不肯把明年的种子埋进土里。”
牛礼在父亲床前应下了。
三年守制,他没有再问河阳之事,却听到了不少山东消息。即墨收容徐、泗流民,按丁授田;青州减去几处关津杂税,官吏不得借征兵强夺民马;崔安潜与王师范虽然各据州县,边民争水争田,仍肯会勘契书,没有纵兵解决。
这些事算不得惊天动地,却都合父亲临终那句话。
牛礼将麻衣折好,放到坟前石案上。跟他从河阳一同回乡的十余名旧卒都等在坡下。为首一人问道:“牛兄,丧服已除,咱们往哪里去?”
西南方向隐约传来鼓声。那是青州征集乡兵、催各县守护粮栅的军鼓。
牛礼向父亲坟茔行过最后一礼。
“去青州。”
“投王师范?”
“先看看他是不是先父所说的那种人。”
十余人牵过战马,沿官道向州城而去。
他没能走到青州。
王师范的征兵使正在临淄东境募兵,听说有一名河阳旧校来投,立即将消息报入西营。王师范亲自见了他,先问起河阳旧事。
“诸葛公死后,河阳诸将争权。你既有兵,也有十余名相从旧卒,为何不择一人辅佐?”
“他们争的是河阳牙城,不是大唐社稷。”
牛礼道:“况且先父病重,某当时便已离营。如今服阕,自然另择所事。”
“为何择我?”
“先父教我择能安民者而事。”
牛礼道:“使君在青州不滥征,崔相公在莱、密不扰民。凉王的兵隔着千里来山东,也肯照价买粮。张蟾得了节钺,第一件事却是括马征丁。某以为,谁能安民,谁才是在替大唐守土。”
王师范看了他片刻。
“我只给你五百七十名乡兵。半数没有上过阵。”
“够守一处渡口。”
“守不住呢?”
“某死在渡口。使君再换个人守。”
王师范没有再问,解下腰间一枚兵符递给他。
“临淄东面粮栅,交给你。”
次日清晨,张蟾前锋一千三百人到了淄水西岸。
新赐的节旌立在军前,持节军校隔水高喊朝廷制书,命东岸守军弃械归降。牛礼没有回话,只叫人把营中旗帜一面面拔下,又让数十辆空粮车沿大道向东撤。
张蟾军果然鼓噪起来。
第一通鼓,弓手近岸。第二通鼓,刀牌兵涉过浅滩。第三通鼓响时,六百余人争着冲上东岸,想先夺粮栅请功。
牛礼伏在一片桑林后,听到第三通鼓尾音落尽,才举起右手。
二十余辆装满湿土的粮车从沟后推出,在滩口轰然相撞。车辕彼此交错,把那条仅容数骑并行的土道堵得严严实实。
桑林中弓弦齐响。
第一轮箭没有射人,全落在岸边战马身上。受惊的军马回头冲进浅滩,把仍在渡水的后队撞得东倒西歪。第二轮箭才压低三尺,射向挤在粮车前的刀牌兵。
张蟾军中鼓声陡然一乱。
牛礼提槊起身。
“青州兵,随我下去。”
五百余乡兵从桑林、田沟里涌出。有人冲得太快,有人第一声喊杀便走了调。可牛礼始终压着步子,前排长枪齐出,后排弓手越肩放箭,没有让阵形散开。
被截在东岸的张蟾军无路可退,只能向粮栅方向冲。牛礼亲自立在最前,连续挑翻两人,枪阵随他一步步向河边逼去。
西岸敌军想来接应,浅滩却尽是惊马和败卒。两百骑绕向上游,牛礼看见尘头,立即鸣金。
青州乡兵已经杀红了眼,几名队正还想越过滩口追击。他策马横在阵前,用槊杆打翻一个冲得最快的军士。
“收兵!粮栅还在东面,谁叫你们去取淄州?”
这一声喝住了众人。
等张蟾骑兵从上游渡河,牛礼早已撤回粮栅。滩口留下二百余具尸首,另有一百三十余人弃械被俘。青州军也死了六十七人,伤者近百,桑林边躺满染血的粗布短褐。
王师范赶到时,牛礼正在逐队点名。
“为何不追?”王师范问。
“张蟾有近六千兵,某手中只五百七十人。”
牛礼将阵亡军册交给书吏。
“今日守的是青州,不是某一人的首功。为了多割几十颗首级坏了阵脚,胜也同败无异。”
王师范点了点头,没有当众夸赏,只命人给他换了一枚正式兵符。
当天傍晚,张蟾的檄书送到西营。
檄书斥王师范抗拒制命,交通西贼,限三日内出营请罪。随檄书一同送来的,还有抄录完整的朝廷制书。中书门下的格式、御玺印文,没有一处不真。
几名牙将看过以后,脸色都不好看。
王师范读完,把制书折好,收入木匣。
“使君何不烧了?”有人问。
“诏用天子之玺,岂可焚毁?”
“既不烧,又如何答复张蟾?”
王师范将木匣锁上。
“命出朱温之意,亦不可奉。今日抗诏的罪名,由我一人担着。来日圣人若以我为逆,我自诣阙下伏斧钺;若是朱温以我为逆,便叫他亲来青州取我首级。”
他转向从即墨赶来的信使。
“告知崔相公,请他与符将军只管西行。张蟾挟朝命而来,青州自当之。公等救驾,王某守土,所行虽异,所奉无二。”
五日后,即墨南门大开。
三百人留下守仓港,余下四千七百骑步尽数出城。韩遵的一千五百骑在前,枪牌、弓弩各依旗号列队,装满炒麦、豆饼与箭矢的轻车拖在最后。
攻寨所用的长梯、绳索、斧锛都没有遮掩。符存审身披黑甲,骑马走在中军,大夏龙雀悬于鞍侧。
军旗向南。
两日间,密州南面两处宣武小寨相继焚仓逃走。烽火从沂州驿路一路传向徐州,又由徐州换马送往汴州。
朱珍收到第三封急报时,天已经黑了。
案上三封军报,分别来自密州商人、沂州烽卒和败归寨兵。商人说平卢五千兵尽出;烽卒说军旗沿大道向南;寨兵则亲眼见过车上的长梯,也认得符存审中军那面黑色将旗。
朱珍把三处在舆图上连起来。
线的尽头,正是彭城。
“五千人啃不动徐州城。”朱友裕道。
“符存审也不会去啃。”
朱珍的手指落在彭城东北。
“他要夺的是城外诸寨,再以时溥旧军招引城内人心。传令朱友恭闭城,旧感化军一概不许出营;李思安带三千人出萧县,候他前锋。你从宋州分三千兵东进,等平卢军攻寨受挫,再断其归路。”
朱友裕领命而去。
朱珍仍站在舆图前。过了片刻,又命人给滑、曹、濮的张存敬发一道急递,叫他加派斥候,盯住兖、郓以南道路。
所有军报都是真的。
所以他没有理由想到,符存审费尽心思让他看见的,正是一条从来没有打算走到底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