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一眼,然后搁回陈伯的案上。
出西跨院的时候日光已经升高了些,把院子里的青砖地照出一层暖蒙蒙的白。
萧燕走在她旁边,问道:“你上次说东宫那边有个琴师在用暗号给你递消息,他今天还有没有可能再递出东西?”
上官堂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绕弯子:“他把一粒合欢散的原植物种子交出来了。但那是他从东宫内部偷带出来的东西,下一次他不会再用同一种方式递了。我需要知道他接下来会用什么方式。”
萧燕听了之后沉默了片刻,“今天下午我让人把东宫近一个月的宫人手记调一份出来,以大理寺协查东宫药库损耗的名义翻阅。”
上官堂想了一下,道:“如果我需要知道他下一次传递信息的方式,那本手记里应该有线索。琴师平时更换琴弦的频次、他接触什么人、在哪个时段出现在廊道中——这些细节每一件单独看都没什么,但并排放在一起,能看出他给自己预设的递信窗口在哪里。”
两人在巷口分开的时候,萧燕把那本手记的调阅进度简单说了一下便转身朝大理寺方向走了。
上官堂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拐过弯道消失不见,这才转身推开济生堂的门跨了进去。
白芷已经起来扫完地了,正蹲在门槛旁边给一盆新栽的薄荷浇水,见她回来也没多问,只低头往她手心塞了一颗温热的煮鸡蛋。
上官堂在柜台边剥了蛋壳吃了,然后进卧房坐在桌前,将那粒合欢散种子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
琴师能把这粒种子从东宫带出来,说明他找到了一条足够安全、足够隐蔽的物理通道。
他可能在东宫内部有某个不受监控的存储点,可能是某件乐器内部、某块活动的地砖下面、或者某扇长期不上锁的柜门。
只要找出那个存储点,就能在之后不用额外接触琴师的情况下继续接收信息。
傍晚的时候,一封粗纸信封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封口糊着面浆,是周捕头的字。
上官堂拆开来看,里面是两份结果:药碗残渣的浸出液中检测出了合欢散的明确成分,浓度比标准参考样本偏高;砖缝花粉碎屑中同样检测出了合欢散的微量残留,附着在花瓣表面的细小颗粒上,分布不均匀。
综合判定合欢散进入东宫的方式至少有两条并行路径:一条通过口服药液进入太子妃体内,另一条通过附着在暖阁地面的灰尘和花粉碎屑中持续释放。
上官堂将报告看了两遍,封好收进铁匣中。
她推开窗望着外面暗下来的天色,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夜间早春特有的凉意。
她从袖中摸出那卷丝线,在指间绕了两圈又松开,然后转身回屋吹了灯躺下来。
她在黑暗中把琴师那颗种子的红褐色黏胶痕迹和砖缝花粉碎屑中附着不均匀的微小颗粒并排放到同一个框架里,然后闭眼沉入睡眠,等着天亮之后把那本宫人手记落回到链条的下一步位置上。
次日上午,一只半旧的蓝布包袱被搁在了济生堂的柜台上,包袱皮用细麻绳捆了三道,打结的方式是大理寺常用的反锁结。
白芷听见动静从灶房跑出来时,只看见门口一片被日光晒得发白的空地面,送包袱的人已经走了。
上官堂解开麻绳,包袱里面是一本厚册子,蓝皮线装,封面上没有标题,只在右下角压了一枚极浅的大理寺存档标记。
册子的纸页泛黄发脆,边角有些卷了,翻起来的时候会有细碎的纸屑脱落,像是被人翻阅过很多次。
她将这册宫人手记在柜台面上摊开,从最近一个月开始往后翻。
手记的记录格式很固定,每页左侧是一列名字,右侧标注了该人当日的出勤时段、所经区域和接触人员。
她翻到琴师所在的那一页,找了他的名字——“陈彦。”
在这一页上,她看到了一组被重复多次的数字:每隔五天,他会在同一栏里被标注一次“廊道中段·琴台·换弦”,而每次换弦的日子前后一天之内,东宫的合欢散给药窗口恰好处于一个完整的周期节点。
每隔五天更换一次琴弦,意味着他可以在不被额外注意的情况下,将某种附着在旧琴弦上的物证通过处理旧弦的流程送出东宫,或者利用新弦带入新的指令工具。
上官堂将琴师的换弦日与合欢散的给药窗口对应起来,目光在日期栏的排列中移动,停在了今天——这一天的日期栏末尾,写着“陈彦,廊道中段,琴台,换弦”。
她将册子合拢,从柜台下面取出一块干净的包袱皮将册子裹好,换了一身不扎眼的灰布短褐出了门。
她穿过东市和几片居民区,从东宫西墙外的一条窄巷绕到琴台对应的位置。
她在巷口一棵老槐树底下站了片刻,目光扫过墙头爬满的枯藤和墙根下被落叶半掩的排水沟出口,蹲下身来用指尖拨开排水沟出口处堆积的落叶和淤泥,摸到了一块松动的青砖。
她把砖块抽出来,砖后的空间不大不小,刚好能伸进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