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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京城的路,比柳行想的长。
不是路程长。
是疼长。
他右肩的伤在洛水雨夜里裂过两次,又强撑着骑马赶路。第一日还能忍,到第二日夜里,整条右臂已经不像是长在自己身上,像一截被别人挂在肩头的冷木头。马每颠一下,伤处便疼一下。疼得久了,人反而麻木,只剩额角一层冷汗,被夜风一吹,冷得发寒。
为光没有放慢。
她只是每隔两个时辰停一次,换药,喂水,看他还能不能睁眼。
第三次停下时,柳行扶着树干,几乎站不稳。
为光问:“还能走吗?”
柳行说:“能。”
为光说:“这句话你这几日说得太多,已经不值钱了。”
柳行勉强笑了一下:“那我换一句。”
“什么?”
“还能欠着。”
为光看了他一眼。
“欠谁?”
柳行想了想。
“洛水。”
为光没说话。
他们此刻停在一处荒亭外。
亭子很旧,柱上有刀痕,檐角挂着一串破风铃。夜里无风,铃却偶尔响一下,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人从亭边经过。
远处官道笔直,通向京城。
柳行坐在亭阶上,怀里贴身收着两样东西。
半本《摘星半录》。
一把白砚旧屋的钥匙。
这两样东西都很轻,却让他觉得胸口发沉。
洛水断桥案,原本只是一座塌了十年的桥。
可查到最后,桥下藏着名册,名册上牵出摘星台,摘星台又牵到京城归灯旧位。
他离开光庐不过数日,已经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河推着往前走。起初他以为自己只是下山看一个旧案,现在才知道,那个旧案只是江湖大水里露出来的一块石头。
为光坐在亭中,点了一盏小灯。
灯火很弱。
她拿出一张纸,写了几行字,折好,放进一只竹筒。
柳行问:“给谁?”
“洛水。”
“阿菱?”
“何照,韩无渡,阿菱,各一份。”
柳行有些意外:“你信他们?”
为光说:“不信。”
“那为什么写?”
“因为不信,所以要把话写明。”
她把竹筒封好,放到亭外石槽里。片刻后,一只灰鸽从檐下飞落,叼起竹筒,扑棱棱没入夜色。
柳行看着那只鸽子消失。
“光庐还有这些?”
“光庐没有。”
“那是谁的?”
为光说:“姜照夜的。”
这是柳行第二次听见这个名字。
第一次是在洛水客栈门前。信使说,姜照夜催光庐入京。若光庐不到,归灯旧位就要换人坐了。
柳行问:“姜照夜是谁?”
为光说:“一个不太讲道理的人。”
“和光庐有关?”
“有关,也无关。”
“和归灯有关?”
“很有关。”
柳行等她继续说。
她不说了。
柳行已经习惯,只好换个问法:“他是好人吗?”
为光看着灯。
“你怎么还问这种问题?”
柳行怔了怔,随后笑了一下。
确实。
他现在已经不该再问一个人是不是好人。
应该问这个人站在哪一处,怕什么,要什么,能为了什么付出代价。
他想了想,又问:“他会救许东来吗?”
为光沉默片刻。
“若他想救,许东来不会失踪。”
柳行心里微沉。
“所以他不想救?”
“也许是救不了。也许是不能救。也许是许东来自己不让他救。”
这些答案听起来都不像好答案。
柳行没有再问。
夜深时,他们继续赶路。
第四日清晨,京城到了。
柳行见过许多城。
青州城小,城门外总有卖炊饼的摊子。洛水镇不算城,却因船多货多,白日里热闹得像半个江湖。可京城不一样。
京城像一张已经铺了很多年的大网。
城墙高,城门深,来往人马从门洞下经过时,声音会被石壁放大,脚步声、车轮声、马铃声、盘查声混在一起,像整个天下都被塞进这几丈宽的入口里。
城门上挂着铜钟。
钟不响,却压人。
柳行抬头看了一眼。
为光说:“别看太久。”
“为什么?”
“京城的东西,看久了容易以为它真的很高。”
柳行收回目光。
城门口查得很严。
官兵不只看路引,还看货箱、书匣、随身兵器。柳行怀里的半本名册藏得很深,贴着伤口,隔着布仍像在发冷。
轮到他们时,守城兵拦住为光。
“姓名。”
“为光。”
那兵原本低着头,听见这两个字,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城门吏抬头看她。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路引推回去。
“进。”
年轻守兵愣了:“头儿,还没查……”
城门吏低声喝道:“进。”
为光拿回路引,带着柳行入城。
走出城门后,柳行问:“他认识你?”
“不认识。”
“那为什么放行?”
“他认识麻烦。”
京城的街,比洛水宽许多。
可街越宽,人越多,反而更显得挤。
卖药的、拉车的、挑水的、赶考的书生、佩刀的江湖人、戴帷帽的贵妇、穿皂衣的衙役、骑快马送信的信使,各有各的方向,又像都在同一个看不见的盘子里转。
柳行很快发现,京城里也有江湖。
但京城的江湖不亮刀。
它藏在茶楼二层半开的窗后,藏在当铺柜台后面掂银子的手里,藏在街角看似闲坐、却记住每个外乡人口音的老人眼里。
这里的人不一定武功更高。
但他们看人更快。
为光没有去客栈。
她带柳行穿过三条大街,两条窄巷,最后停在一间医馆前。
医馆门脸很小。
门上匾额写着三个字:
照夜堂。
字写得很端正。
端正得有些冷。
堂中没有病人。
只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童坐在药柜后面打盹。听见脚步声,他揉了揉眼睛,刚想问诊,便看见为光。
小童立刻醒了。
“为光先生。”
为光皱眉:“你们京城人是不是都爱叫先生?”
小童像早知道她会这样说,连忙改口:“为光姑娘。”
为光问:“姜照夜呢?”
小童指了指后堂。
“在剖鱼。”
柳行怔了一下。
剖鱼?
为光却像一点也不意外,带他往后走。
后堂有个小院。
院里晾着药草,墙边放着几只水缸。一个穿青灰长袍的男人坐在石桌旁,袖子挽到小臂,正在剖一条鱼。
鱼很大。
刀很薄。
他的动作慢而稳,从鱼腹划开,取出内脏,又把鱼骨一点点剔出来。石桌上没有多少血,鱼肉整整齐齐摊开,像一本被拆开的书。
柳行站在院门口,忽然觉得这人不像医者。
更像一个很会拆东西的人。
男人没有抬头。
“右肩伤裂,气色虚,路上至少发过一次低热。还骑马赶了四日。为光,你现在带人比以前还不会带。”
为光说:“没死就行。”
男人说:“这话通常是我说的。”
他终于抬头,看向柳行。
这人约莫三十多岁,眉眼不算凌厉,却有一种很重的压迫感。不是刀剑那种压迫,而是一个人见过太多生死之后,对活人没什么客气的耐心。
他看了柳行一眼。
只一眼。
柳行便觉得自己从伤口到心思都被人拆了一遍。
“柳行?”
“是。”
“坐。”
柳行走过去坐下。
姜照夜把剖鱼的刀放下,洗了手,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他右肩伤处附近。
柳行疼得肩膀一紧。
姜照夜说:“疼就说。”
柳行没说。
姜照夜看他一眼。
“光庐教你忍疼,没教你说实话?”
柳行只好说:“疼。”
“多疼?”
“很疼。”
“会死吗?”
“暂时不会。”
姜照夜点点头。
“还有心思嘴硬,看来真不会死。”
他说完,忽然一掌按下。
柳行眼前一黑,差点从凳上栽下去。
下一瞬,伤处像被一股热力撬开,积在里面的冷疼忽然散出一半。他还没来得及喘气,姜照夜已经取出银针,飞快在他肩后落了七针。
针落得很准。
准得像不是扎在肉上,而是扎在疼痛本身的缝隙里。
柳行额头满是汗。
姜照夜说:“右肩这伤,下手的人不是要废你整条胳膊。”
柳行抬眼。
姜照夜继续道:“他是要让你每次想用力时,都记得自己曾经被人骗过。”
柳行心口一震。
为光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姜照夜收了针,开始重新包扎。
“谁伤的?”
柳行沉默。
姜照夜说:“不想说?”
柳行说:“不是不想。”
“那是什么?”
“还没想好怎么说。”
姜照夜看他一眼。
“行。比嘴硬强一点。”
他把药布缠紧,系结。
“这几日不许拔剑,不许提重物,不许装自己能忍。”
柳行问:“若必须呢?”
姜照夜说:“那就伤废。”
他说得平平淡淡,像在说今日天气。
柳行一时无话。
为光把那半本《摘星半录》放到石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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