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照夜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打开。
“洛水取出来的?”
“嗯。”
“见血了?”
“见了。”
“死了几个?”
为光说:“陈四,阿庆,摘星台一个活口服毒。水下两个,不知道死没死。”
姜照夜终于皱了皱眉。
“你们是查案,还是拆渡口?”
为光说:“都拆了一点。”
姜照夜拿起油纸包,打开半本名册。
他翻得很快。
翻到洛水断桥那一页时,停住。
柳行看着他的表情。
姜照夜没有为光那样明显的变化。
他只是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许东来这个名字,果然还在。”
柳行问:“你知道?”
姜照夜合上名册。
“我知道它会出现,但不知道会出现在哪一页。”
“什么意思?”
姜照夜看向为光。
“你没告诉他?”
为光说:“他刚能站到旧桥头,没必要让他立刻站到十年前。”
姜照夜冷笑一声。
“光庐还是这个毛病,什么都等人自己悟。悟慢一点,尸体都凉了。”
为光说:“你救快一点,尸体也不少。”
两人对视。
院里的气忽然有些冷。
柳行坐在中间,觉得自己像一张刚写了两行字的纸,被两只手从两边按住。
姜照夜先移开目光。
他对柳行说:“许东来,十年前是归灯旧位上的人。”
“归灯到底是什么?”
姜照夜指了指院中那盏没点燃的灯。
“江湖乱到谁都不肯听谁说话时,总要有一盏灯点起来。点灯的人不做盟主,不判生死,只让所有人坐下,把账摊开。”
柳行说:“这就是归灯?”
“这是好听的说法。”
“难听的呢?”
姜照夜说:“归灯就是一个人人都想借、人人都怕亮、人人都不肯承认自己需要的位置。”
柳行想起韩无渡的话。
当年他让出来的那盏灯,现在还算不算数。
“许东来让出过归灯旧位?”
姜照夜说:“他不是让。”
“那是什么?”
“他被迫空出来。”
柳行皱眉。
姜照夜把名册推到他面前。
“因为十年前,有人把他的名字写进了摘星台的买命名册里。”
柳行心里一沉。
“他被栽赃?”
“也许。”
“也许?”
姜照夜说:“你现在最要命的毛病,就是总想先给人找一个能站住的位置。许东来可能被栽,也可能真买过局。光庐的人,归灯的人,都不是天生干净。”
柳行没有反驳。
他想起自己在旧桥头写下的那行字。
若账至光庐,亦不可停。
当时写的时候,他知道这句话重。
现在它真的压过来了。
姜照夜继续说:“十年前,沈归鸿偷出《摘星录》,半本给许东来,半本走洛水。洛水那半本没能送到京城,藏进桥腹。许东来手里那半本,则在归灯夜里失踪。”
柳行问:“归灯夜?”
为光终于开口:“十年前京城灯会,许东来本要点归灯,公开摘星台名册。”
“后来呢?”
姜照夜说:“灯灭了。”
院里安静下来。
灯灭了。
这三个字很轻。
却让柳行觉得,比洛水桥塌还要冷。
桥塌,是一座桥断。
灯灭,是所有本该看见桥断的人,都被迫重新回到黑暗里。
柳行问:“谁灭的?”
姜照夜看着他。
“这就是十年里没人查清的事。”
“许东来呢?”
“从那以后,他离开归灯旧位,半隐半退。有人说他心虚,有人说他自保,也有人说他是在等另一半名册重见天日。”
柳行低头看桌上的《摘星半录》。
另一半现在在他手里。
“所以他入京,是因为洛水这半本出现了?”
“是。”
“然后他失踪了。”
“是。”
柳行问:“归灯旧位又是谁重开的?”
姜照夜的脸色冷了些。
“摘星台送了一个人去。”
“谁?”
姜照夜说:“一个你不认识的人。”
“名字?”
“沈照楼。”
柳行一怔。
“姓沈?”
姜照夜点头。
“沈归鸿的儿子。”
这一下,连为光都皱了眉。
“沈归鸿有儿子?”
姜照夜说:“京城今早才放出的消息。说沈归鸿当年盗册,是受许东来指使。如今其子沈照楼要替父正名,重开归灯旧位,当众问光庐和许东来一句话。”
柳行问:“什么话?”
姜照夜看着他。
“当年那盏灯,是不是被光庐自己吹灭的。”
风从院中吹过。
那盏没点燃的灯轻轻晃了一下。
柳行忽然明白,为光为什么必须入京。
这不是许东来一个人的失踪。
这是有人把十年前的灯灭之局,重新摆到了所有人面前。
而这一次,他们不仅要翻许东来的旧账。
还要翻光庐的。
小童从前堂跑进来。
“先生,外面有人送帖。”
姜照夜问:“谁?”
小童把帖子递上来。
帖子是黑底金字。
上面只有一行:
“今夜酉时,归灯旧位,请光庐入座。”
落款:
沈照楼。
姜照夜看完,笑了一声。
“来得真快。”
为光伸手接帖。
姜照夜却没有给她。
“这帖不是给你的。”
为光看他。
姜照夜把帖子递给柳行。
柳行没有接。
“给我?”
姜照夜说:“上面写光庐入座,没有写为光入座。”
柳行皱眉:“我不是光庐主人。”
“他们不在乎。”
“那他们为什么给我?”
姜照夜看着他的右肩。
“因为你刚在洛水点过一盏小灯。”
柳行沉默。
他忽然想起旧桥头那盏灯。
想起阿菱留下的灯。
想起《断桥五约》边上那颗拨浪鼓的断珠。
那确实只是一盏很小的灯。
小到照不远京城。
可京城的人已经看见了。
为光说:“他伤还没好。”
姜照夜说:“归灯局里,没人等他养伤。”
为光冷冷道:“姜照夜。”
姜照夜看向她。
“你若护他,就自己去坐。”
为光沉默了。
柳行第一次看见为光沉默得这样明显。
她可以去吗?
当然可以。
她比他更有资格,更有名望,也更知道十年前发生过什么。
可如果她去了,这场局就会变成“为光替光庐辩旧账”。
而沈照楼想要的,正是这个。
让光庐站上被审的位置。
让十年前的旧人互相撕咬。
柳行低头看着那张帖子。
他忽然觉得,姜照夜不是在逼他。
是在把那个已经朝他招手的位置,推到他面前。
不是邀请。
是无法拒绝。
柳行伸手,接过帖子。
右肩传来一阵钝疼。
他却握住了。
“我去。”
为光看向他。
姜照夜也看向他。
柳行说:“但我不入座。”
姜照夜问:“那你去做什么?”
柳行低头看着帖子上的“归灯旧位”四个字。
“去看谁最怕我不坐。”
姜照夜终于笑了。
这一次笑意比刚才真一点。
“有点像光庐的人了。”
为光说:“不像。”
姜照夜看她。
为光看着柳行,淡淡道:
“他比光庐的人麻烦。”
柳行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
但他知道,自己要去归灯旧位了。
不是以高手身份。
不是以光庐主人身份。
甚至不是以一个完全明白旧账的人。
他只是带着半本名册、一道裂开的旧伤,和洛水刚刚立起的一盏小灯,走向京城最亮也最暗的地方。
酉时未到,天已经阴了。
照夜堂外,有一辆马车等着。
车帘是青色的,车辕上挂着一盏未点的灯。
姜照夜换了一身黑衣,站在车旁。
柳行问:“你也去?”
姜照夜说:“我去看你什么时候倒。”
柳行说:“倒了呢?”
“捡回来。”
这话他说得很随便。
随便得像已经捡过很多人。
柳行上了车。
为光坐在他对面,手里握着那把裁纸小刀。
姜照夜坐在车外。
车轮滚动。
京城街声渐渐远去,又渐渐变成另一种更深的喧哗。
那是灯会方向的声音。
人声、马声、铃声、风吹灯笼的声音。
柳行掀开车帘一角。
远处,一座高楼之上,有灯正在一盏一盏亮起。
不是一盏。
是很多盏。
它们连在一起,像一条从夜色里伸出来的河。
为光说:“那就是归灯旧位。”
柳行看着那片灯火。
忽然觉得洛水很远。
又觉得洛水还在自己怀里。
半本名册贴着胸口。
旧伤贴着骨头。
而前方,有人已经替他摆好了一张桌。
等他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