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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很轻。
薄薄一张纸,落在柳行手里,却像一块从京城压来的铁。
许东来三日前入京,今晨失踪。
归灯旧位,有人重开。
柳行不认识许东来。
可他已经知道,这个人不会只是一个名字。
因为为光看见“许东来”三个字时,眼神变了。因为《摘星半录》里,洛水断桥那一行,也有这个名字。因为一个能让为光沉默的人,绝不会只是洛水旧案里随手写下的一笔。
旧桥头的人也都看见了为光的脸色。
他们未必看清信上写了什么,却都知道:有新的事来了。
人群开始躁动。
胖捕头最先反应过来。
“为光姑娘,既然京城有急信,此处名册更该交由官府保管。”
何照冷冷看他一眼。
秦照水握紧铁篙。
韩无渡站在白浪帮前,脸上那点笑意还没散,只是眼神更深。
阿菱抱着拨浪鼓,站在老妇人身边。她刚刚听完柳行公开说出长丰旧掌柜何慎的名字,又听见第三个名字暂不宣读,整个人像被推到一条很窄的桥上,前后都是雾。
洛水旧案刚刚被撕开一道口子。
现在京城却伸手来拉人。
柳行忽然明白,为光为什么说不能拖。
因为所有局都一样。
只要你稍微慢一步,新的声音就会盖过旧的伤口。旁人会说:京城更急,大局更重,洛水不过是一地小案,先放一放。
可这一放,又是十年。
他把信纸折好,还给为光。
“洛水还没说完。”
为光看着他。
柳行说:“京城的灯若真亮了,也不差这一刻。”
人群里有人低声议论。
“他还要说?”
“光庐不去京城?”
“这少年胆子倒大。”
胖捕头皱眉:“柳公子,你这是何意?京城来信,事关重大。洛水此案既牵扯摘星台,更应上报。”
柳行看向他。
“上报给谁?”
胖捕头一噎。
柳行问:“十年前洛水断桥,上报了吗?”
没人说话。
“陈四失踪,上报了吗?”
还是没人说话。
“昨日旧库死人,若不是账船被找到,今日会怎么上报?”
胖捕头脸色难看。
柳行没有逼他。
他转身看向众人。
“京城的事,光庐会去。但今日旧桥头,还有几件事必须先定。”
秦照水冷笑:“你定?”
“不是我定。”
柳行说:“洛水自己定。”
韩无渡看着他:“怎么定?”
柳行没有立刻回答。
他弯腰,把那盏白日里点着的灯往旧桥断桩前移了半步。
灯火在风里晃。
四周忽然安静了一些。
柳行说:“第一件事,十年前洛水断桥,官府旧案不得再以‘桥旧失修’结案。今日起,改为疑案,重开旧卷。”
胖捕头立刻道:“这不合规矩。”
为光忽然说:“哪条规矩?”
胖捕头额头冒汗。
“官府定案,岂能因江湖一言而改?”
柳行说:“不是因江湖一言,是因新证。”
他指向灯旁的油纸包。
“《摘星半录》记有买断桥之账。长丰旧库有白砚记录。陈四临终有证。旧库刺客腕上有星记。今日这些人都在场,官府若仍说没有新证,那不是不合规矩。”
他顿了一下。
“是规矩已经死了。”
胖捕头脸色涨红,却说不出话。
瘦捕头站在他身后,忽然低声道:“此事可先记入疑案。”
胖捕头猛地回头。
瘦捕头咬了咬牙。
“头儿,今日这么多人看见,压不住。”
这句话很实在。
实在得让胖捕头闭了嘴。
柳行点头。
“第二件事,长丰船行旧掌柜何慎,列为断桥案涉局之人。何慎已死,但长丰因断桥得利,不能只说上一代的事,与这一代无关。”
长丰那边一片骚动。
有人喊:“少东家!”
何照站出来,脸色苍白。
“长丰认。”
这三个字落下,长丰的人全都静了。
何照继续说:“但长丰不认摘星台之罪,也不认所有船工有罪。何慎当年若借局改道,长丰今日愿开旧账,补死者家属,修祭桥碑,分下游渡口一成收益,专养断桥死者之后。”
秦照水冷笑:“一成?你打发叫花子?”
何照看向他:“白浪若要谈,就谈。若要借此夺渡,就拔刀。”
秦照水眼神一沉。
韩无渡抬手,按住了他。
“让他说完。”
柳行看了韩无渡一眼。
这个白浪帮主虽然病气很重,却比秦照水沉得住。
柳行说:“第三件事,白浪帮不得再以断桥旧案为名,私夺船道、扣船、收保护银。若要替死者讨公道,就把这些年借旧案拿过的钱,也摊出来。”
白浪帮那边顿时炸了。
秦照水怒道:“柳行!”
柳行看着他。
“我说错了吗?”
秦照水脸色铁青。
韩无渡却笑了一声。
“没错。”
秦照水猛地回头:“帮主!”
韩无渡咳了两声,脸色更白。
“白浪这些年,不干净。”
这一句话比柳行说十句都重。
白浪帮众全都看向他。
韩无渡撑着铁篙,慢慢走到旧桥前。
“十年前,北岸死了三个人。白浪最初是死者家属和旧铁索帮残部聚起来的。我们说要讨公道。后来公道没讨回来,倒学会了拿公道吃饭。”
他看着长丰那边。
“长丰有罪。白浪也不无辜。”
秦照水眼睛发红。
“帮主,这话说出去,兄弟们以后怎么立足?”
韩无渡说:“站不住的地方,本就不是立足,是踩在死人身上。”
秦照水像被这句话打了一下,整个人僵住。
柳行看着韩无渡,忽然明白为光为什么一直不急着点破白浪帮。
有些话,外人说是刀。
自己人说,才是剜肉。
韩无渡转向柳行:“白浪开账。但长丰也要开。”
何照说:“可以。”
两个人隔着旧桥断桩对视。
这不是和解。
远远不是。
但至少他们把刀先按回去了。
柳行说:“第四件事,陈四。”
阿菱猛地抬头。
人群也静下来。
陈四的尸身已经被抬到旧桥旁,盖着一块白布。雨水浸过白布,又在傍晚风里慢慢干了一半。
柳行看向阿菱。
“这一件,我不替你说。”
阿菱脸色白了。
柳行说:“陈四欠你父亲,也养大了你。他的罪和他的恩,都在你身上。别人说轻了,是替你原谅。说重了,是替你报仇。都不该。”
阿菱抱着拨浪鼓,手指发抖。
老妇人握住她的手,低声唤:“阿菱。”
阿菱站了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她不会开口。
最后,她慢慢走到陈四尸身前,跪下。
不是跪拜。
只是跪坐在他旁边。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很哑。
“我今天才知道,我爹不是普通镖师。他护过名册。他留给我的拨浪鼓,是陈四给我的。”
她低头看着那只破拨浪鼓。
“我也今天才知道,陈四动过桥。他有罪。我爹死在桥上,他活下来。他养我十年,教我撑船,教我认水,骗我说我爹只是倒霉。”
她抬头,看向旧桥。
“我恨他。”
这三个字出来的时候,她眼泪掉了下来。
“可我也没法说,他死了我就痛快。”
周围没有人说话。
阿菱擦了一把眼泪。
“我不替他求清白。他不清白。”
她又看向众人。
“但也不要拿他一个人的罪,把后面那些人遮住。桥不是他一个人弄塌的。若你们最后只说陈四该死,那我爹还是白死。”
这句话一出,很多人都低下头。
柳行忽然觉得,阿菱比他想得更能站住。
她不是不碎。
她是碎着站住了。
为光在旁边看着她,眼里有一点很淡的光。
柳行说:“第五件事,阿庆。”
何照身体一僵。
阿庆的娘坐在人群前,眼睛不好,只能听。
柳行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老人家,阿庆昨日死在旧库外。杀他的人,是摘星台。”
老妇人摸索着抬起头。
“我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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