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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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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和人打架死的?”

    “不是。”

    “他有没有做坏事?”

    柳行沉默片刻。

    “他是长丰船工。长丰旧账里,有他不知道的罪。但他昨日死前,说了两个字,救下了很多人。”

    老妇人嘴唇颤了颤。

    “他说什么?”

    “账船。”

    老妇人听不懂。

    柳行说:“意思是,他到死都还在指路。”

    老妇人忽然哭了。

    何照跪了下去。

    跪在她面前。

    “娘,阿庆是为长丰死的,也是被长丰旧账拖累死的。往后他家的银米,由长丰供。”

    老妇人伸手摸到他的袖子。

    “我不要很多。我就问一句。”

    何照低声说:“您问。”

    “我儿子死得明白吗?”

    何照答不上来。

    柳行也答不上来。

    最后,是为光开口。

    “今日之后,会比昨日明白一点。”

    老妇人听了很久,慢慢点头。

    “那就好。”

    她说完,哭得更厉害。

    柳行心里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明白一点。

    这四个字也许就是光庐能做的全部。

    不是让死人活过来。

    不是让所有罪都有一个干净漂亮的说法。

    只是让死得不明不白的人,比昨日明白一点。

    天色越来越暗。

    旧桥头的灯显得更亮了。

    柳行回到灯旁,拿出一张纸。

    “今日所定,写成《断桥五约》。”

    他写得很慢。

    因为右肩疼,左手又不如右手稳。

    字迹不漂亮,却一笔一笔很清楚。

    一,洛水断桥旧案重开,不再以桥旧失修结案。

    二,长丰开旧账,补死者之家,分渡口一成收益立祭桥账。

    三,白浪开帮账,不得再借断桥案私夺船道。

    四,陈四之罪另记,不作终局。

    五,阿庆之死并入摘星台案,长丰不得私了,官府不得掩卷。

    写完之后,他抬头。

    “长丰签吗?”

    何照走上前,按下手印。

    “签。”

    “白浪签吗?”

    韩无渡走过来,也按下手印。

    “签。”

    胖捕头脸色变了又变。

    柳行看向他。

    “官府记吗?”

    胖捕头不愿动。

    瘦捕头忽然上前,拿过纸,在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

    胖捕头怒道:“你!”

    瘦捕头低声说:“头儿,今日不记,明日就该记我们了。”

    胖捕头脸皮抽了抽,最终也按了印。

    最后是阿菱。

    她没有按手印。

    她把拨浪鼓上的一颗断珠取下来,放在纸上。

    “我没有印。”

    柳行说:“这个就够。”

    断珠很小。

    落在纸边,像一滴干掉的泪。

    《断桥五约》写成的那一刻,旧桥头忽然很安静。

    没有人欢呼。

    也没有人觉得事情就此结束。

    可每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天起不能再装作没有发生过。

    韩无渡看向那半本《摘星半录》。

    “第三个名字,你打算什么时候念?”

    柳行说:“查清他为什么在上面的时候。”

    “若查不清?”

    “就一直查。”

    韩无渡笑了笑。

    “你会去京城?”

    柳行看向为光。

    为光没有说话。

    柳行说:“会。”

    韩无渡咳了两声。

    “那替我带一句话给许东来。”

    柳行一怔。

    “你认识他?”

    “认识。”

    韩无渡看着洛水,眼神像落到了很远的地方。

    “十年前,他来过洛水。那时候我还不是白浪的人,他也还没有坐到归灯旧位上。”

    柳行心里一动。

    归灯旧位。

    又是这个词。

    “他到底是谁?”

    韩无渡没有回答。

    他只是说:“你见到他,就问他一句。”

    “什么?”

    韩无渡慢慢道:

    “当年他让出来的那盏灯,现在还算不算数。”

    柳行皱眉。

    这句话他听不懂。

    但他记住了。

    为何光忽然说:“韩无渡,你话太多了。”

    韩无渡笑了一声。

    “为光,这么多年,你还是怕人问灯。”

    为光看着他,眼神冷了下来。

    韩无渡却不再说下去。

    他转身带着白浪帮离开。

    秦照水经过柳行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今天没替长丰洗地。”

    柳行说:“也没替白浪。”

    秦照水哼了一声。

    “所以更讨厌。”

    他说完,走了。

    何照也要回长丰。

    临走前,他把一只小木盒交给柳行。

    “这是白砚当年住处的钥匙。长丰一直没动那间屋子。”

    柳行问:“为什么?”

    何照说:“我父亲不让。”

    “那屋子在哪里?”

    “京城。”

    柳行接过木盒。

    盒子很轻。

    里面只有一把细长的铜钥匙,和一张已经发黄的旧房契。

    京城,槐安巷,七号。

    白砚,或者说沈归鸿,曾在那里住过。

    夜色终于压下来。

    旧桥头的人慢慢散去。

    陈四的尸身由阿菱带走。她说不葬在旧桥,也不葬在自家门前,要葬在能看见洛水、却听不见船声的地方。

    柳行没有劝。

    阿庆的娘被何照扶上车。

    官差带走《断桥五约》的副本,原本则交给为光封存。

    那半本《摘星半录》,仍在柳行怀里。

    他能感觉到它的重量。

    明明只有半本,却像压着半个江湖。

    回客栈的路上,柳行终于问:“许东来是谁?”

    为光走在前面。

    过了很久,她说:“一个曾经点过灯的人。”

    “归灯?”

    “嗯。”

    “他为什么会在洛水断桥的名册上?”

    为光停下脚步。

    街边的灯刚刚亮起,照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疲惫一些。

    “因为十年前,沈归鸿偷出名册后,本该把它交给许东来。”

    柳行怔住。

    “那为什么名册上会有许东来的名字?”

    为光看着他。

    “这就是我们要去京城的原因。”

    柳行没有再问。

    他知道为光不会再说了。

    客栈门口,信使还在等。

    他牵着马,身上已经换了干衣,脸色却依旧很急。

    “为光先生,京城那边催回信。”

    为光问:“谁催?”

    信使低声说:“姜照夜。”

    柳行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姜照夜。

    三个字落进夜里,像一盏没有点燃的灯。

    为光神色微动。

    “他也出来了?”

    信使点头。

    “姜先生说,若光庐再不到京城,归灯旧位就要换人坐了。”

    柳行问:“换谁?”

    信使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为光。

    为光说:“说。”

    信使咽了咽喉咙。

    “摘星台送去的人。”

    夜风吹过客栈门前的灯笼。

    灯火猛地一晃。

    柳行忽然觉得,洛水的水声还在身后,可京城的风已经到了眼前。

    为光接过缰绳,把另一匹马的缰绳扔给柳行。

    “能骑吗?”

    柳行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

    “能慢慢骑。”

    为光说:“撒谎。”

    柳行说:“能忍着骑。”

    为光这次没有反驳。

    她翻身上马。

    柳行把《摘星半录》贴身收好,又把白砚旧屋的钥匙放进怀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洛水。

    旧桥方向,有一盏灯还亮着。

    那是阿菱留下的。

    灯很小。

    风吹不灭。

    柳行忽然明白,洛水案没有结束。

    只是有人终于开始替它守灯。

    他转身上马。

    右肩疼得厉害,可他握住缰绳,没有松。

    夜色中,为光只说了一句:

    “去京城。”

    马蹄踏碎雨后的泥水。

    洛水被他们留在身后。

    而前方,归灯旧位,已经有人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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