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十三年前也走过一段类似的路。那时雪比今日的雾更厚,她背着一篓救命药,脚下一滑,右腿在石缝里冻了一夜。从那以后,每逢阴湿,她的腿都会先替天色报信。
她没回头。
老葛跟在她后面,一步一拐,拐杖每次落地都要先试三寸。年轻采药人石回背着半空篓,几次想越过沈知微,都被老葛瞪回去。
“别抢路。”老葛喘着气,“这路抢不得。谁急,谁先掉下去。”
沈知微停在一块歪石前。
石面上有新蹭出的泥。
不是他们的。
泥痕往上,断在一丛刺藤后。刺藤有三枝被刀切过,切口还白。
“有人这两日走过。”沈知微道。
石回凑过去看,脸色变了:“不是说废路没人走吗?”
没人回答。
他们继续往上。
半道处,老葛忽然弯腰,从土里摸出一截断木桩。木桩埋得深,只露一个黑头,像一颗烂牙。他用拐杖尖一点点刮开泥,刮到第二下,手停住了。
木桩上有旧烙印。
青岐。
不是山口大路上的正印,而是内库采办用的小印,烙得偏,边角缺了一块。
石回的喉结滚了滚。
“葛叔,这不是废路的桩。”
老葛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抠着木桩边缘,指甲里全是黑泥。
沈知微蹲下去,把旁边枯叶拨开。
枯叶底下压着半块断牌。
牌子被泥泡得发黑,边沿裂开,一角还残着绳孔。她用袖口擦了擦,先露出一个“内”字,又露出一个“采”字。
老葛忽然伸手按住牌面。
他的手在抖。
“别擦了。”
沈知微看着他。
老葛闭了闭眼。
“当年我断腿那天,背的不是私药。”他声音哑得厉害,“是青岐内库的药。走的也不是废路,是他们不入公册的暗采道。出了事,他们说没有这条路,也没有这趟采。”
风从坳口钻过来,吹得旧牌上的泥一点点干裂。
沈知微没有急着问。
她把老葛的手轻轻移开,继续擦。
断牌上剩下的字露出来。
青岐内采三号道。
勿入公册。
石回倒吸一口气,立刻又把声音咽回去。他先看老葛的腿,再看自己背上的空篓,脸上那点年轻气慢慢退了,换成一种更沉的怕。
这不是一条废路。
这是一条被青岐用完就抹掉的路。
沈知微把断牌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道浅浅的刀痕,像有人当年急着把日期刮掉。可木纹里仍嵌着半个旧年号,和老葛断腿那年的时令表正对得上。
她把断牌递给老葛。
“你收着,还是我收着?”
老葛看了很久。
“我收着,没人信。”他说,“你收着,他们会说你伪造。”
沈知微道:“那就让路收着。”
她从旧药箱里取出一截细麻绳,把断牌重新系回木桩旁边,又用临时药牌压住牌角。
“先采药。”
石回愣住:“不带走?”
“带走就是证据物。”沈知微起身,右腿疼得她眼前微微发白,她只扶了一下身侧的树,“留在路上,就是路自己开口。”
老葛怔了怔,忽然低头笑了一下。
这回他的笑里没有冷意,只有一点说不出的酸。
“沈姑娘,你还是这样。”
“哪样?”
“不急着替自己喊冤。”
沈知微没有答。
她抬头看山腰。青节藤攀在阴石边,嫩梢带着晨雾,正是午前能入炉的颜色。
采药人终于动了。
没有人再问这条路归不归青岐。石回先把绳子扣在腰上,另一个采药人趴在湿石上探藤。老葛坐在断桩旁,替他们报石缝深浅,报哪一处能踩,哪一处会空。
沈知微把第一把青节藤放进背篓时,山下传来一声急促的铜铃。
那是炮制房催火的铃。
按秦娘子的规矩,一声催火,二声停炉,三声废药。
铜铃只响了一声。
可山风把铃声送上来时,沈知微已经听出不对。
铃后没有炉门开的铁响。
只有人声乱了一下,又被硬生生压住。
老葛也听见了。
“炉房那边出事了?”
沈知微把背篓绳结收紧。
“先下山。”
她转身前,又看了一眼断桩旁那块被临时药牌压住的旧木牌。
雾散了些。
“青岐内采三号道,勿入公册”几个字,像从山泥里重新睁开。
山路入口被锁,锁住的是正路。
可废路一开,青岐藏了十年的私采旧罪,也跟着露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