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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战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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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老邱现在专门负责给北墙运速干水泥,一天跑十几趟。他说他这条命是安全区给的,他的卡车也是安全区的。”唐玲指了指北边,烟尘和搅拌机的轰鸣声远远传来,和施工人员的号子声混在一起。

    “丧尸威胁预警什么时候能正式解除?”何成局问。

    “宋上校说还差最后一步——要把洱海以北的残余尸潮全部清剿完。估计还要一个月。”唐玲说到这个话题时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这是她作为内部通讯站负责人的职业状态,“但是生活区的配给已经恢复到战前水平了。农业组说这个月能收一批土豆,如果能种上冬小麦,明年春天就能吃上自己种的面粉。”

    “冬小麦?”

    “对。老赵以前是下关面粉厂的,他说大理的气候能种冬小麦。农业组已经在苍山脚开了三块试验田。”唐玲笑了一下,“你躺了三天,外面变化可大了。”

    何成局站在食堂门口,看着阳光下的安全区街道,看着那些蹲在地上用石子下棋的小孩,看着远处正在重建的城墙,看着炊烟从食堂的烟囱里冒出来,在蓝天白云下散开。三天前这里还是一座即将被尸潮吞没的危城,现在所有人都在为了明天活着。

    “何队!”陈晓明的声音从街对面传来。他抱着那个永远不离身的物资清单本,从物资调配科的临时板房里跑出来,跑到何成局面前时气喘吁吁的。“你出来了!正好,我有几件事要跟你汇报——”

    “等等,你在物资调配科,为什么跟我汇报?”

    “因为宋上校说了,三十二组是你的人,他们的物资需求要经过你确认。”陈晓明翻开本子,那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和图表,“第一件事——肖春龙的破障斧,老铁说要修一周,需要动用三级储备物资里的遁地鼠晶核粉末,大约五十克。三级储备需要队长签字。”

    何成局从陈晓明手里接过笔,在本子上签了字。他的签名和他的板书写一样潦草,但陈晓明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流程合规,每一笔物资的流向都要可追溯。末日前他就是二高中管物资的学生,每天清点体育器材室的铅球、铁饼、标枪,每一件都有编号。末日后他把这套严谨的作风带到了安全区后勤部,整个物资调配系统在他的管理下井井有条,连军需官老周都对他赞不绝口。

    “第二件事——新收编的体校基地幸存者已经全部完成物资登记。郭峰转任军方训练部重武器教官,赵刚编入标枪组,苏敏——就是那个举重队女生——方烈亲自测了她的力量值,决定编入城墙近战预备组,由傅少坤负责基础体能训练。”

    “傅少坤当教官了?”

    “对。宋上校批准的。傅少坤现在是新兵体能教官,每天早上五点带队跑五公里,已经跑哭了六个新兵了。”陈晓明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微妙,显然他本人也被傅少坤拉去跑过,“他说这是跟你学的——末日前你带田径队的时候也是这样练的。”

    何成局想起了末日前带田径队的日子。每天早上五点,天还没亮,二高中的操场上已经有十几个学生在做热身运动。刘惠珍跑在最前面,傅少坤在旁边骂人,谢佳恒在跳高垫上翻跟头,肖春龙——不对,肖春龙当时还没入队,他是云南大学的,跟何成局在省大运会上认识的。那时候没人知道末日要来了,他们跑步是因为要比赛,比赛是因为想赢。

    现在他们跑步是因为要活着。但想赢的心是一样的。

    “第三件事——”陈晓明翻到本子的下一页,表情有些犹豫,“是关于何秀娟母亲的。”

    何成局的眼神紧了一下。“你说。”

    “通讯班今天早上收到巍山方向一个微弱的短波信号。频率是民用波段的,信号断断续续,只持续了大概两分钟就断了。谢海活录了音,反复回放分析之后,认为信号里包含一个类似‘陈素珍’的语音片段——何秀娟的母亲叫陈素珍,对吧?”

    “对。”

    “信号来源的坐标大致定位在巍山县城西侧,靠近巍宝山的位置。那里的丧尸密度是大理市区的三倍以上,军方的清剿部队目前还无法推进到那个深度。”陈晓明把本子合上,“谢海活说他会继续监听,但信号太弱了,不能保证能再次收到。要不要告诉何秀娟,我拿不定主意,所以先跟你说。”

    何成局沉默了几秒。阳光照在他脸上,但他脸上的表情和阳光的温度完全相反。他的左臂微微收紧,银皮肤在手背上反射出一道光。

    一个未经确认的短波信号,一个可能是名字的语音片段,一个在丧尸密度三倍于市区的山间县城里艰难求生的女人——这些东西加起来,够不够告诉何秀娟?

    “告诉她。”何成局最终说,“不要加工,原样告诉她。她能处理信息,比我们所有人想象得都能。”

    陈晓明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合上本子。他看着何成局,犹豫了一下,问了一句不那么公事的问题:“何队,领主真的死了,对吧?”

    “死了。”

    “不会再有了?”

    何成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他知道答案不是陈晓明想听的。宋岳在战后简报会上说过一句话,他记得很清楚——矿化母体的进化和传播不是孤例。大理出现了一只领主,意味着病毒已经达到了产生领主级别变异体的临界点。其他地方也会有,迟早的事。

    但他不能跟陈晓明说这个。陈晓明是管物资的,他的职责是让每一发子弹都用在刀刃上,不是担心未来会出现的敌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担子,不能把所有人的担子都压在一个人身上。

    “今天的物资清单对完了吗?”何成局换了个话题。

    “还有几项——等等,张海燕给我列了个单子。”陈晓明翻到本子的最后一页,“食堂需要新的铁锅。原来那口锅在领主攻城那天被震裂了,她用铁丝箍着用到现在,已经漏汤了。老铁说能做,但需要废铁。”

    “让老周从军用物资库里调二十公斤废铁。”

    “还有一个——何秀娟的医疗站需要更多晶核粉末涂层缝合线。她说她手头只剩下两卷了,不够下一次战斗的伤员储备。晶核粉末需要从遁地鼠晶核上磨,但磨晶核的设备只有林超和封仲升能做。那两个人现在被方烈的装备研发组借走了,整天在搞什么松脂***。”

    “去找方烈,说我要把这两人调回医疗站两天。方烈不答应让他来找我。”

    陈晓明快速记着,笔尖在本子上划得飞快。何成局注意到他的手上全是墨水渍,指甲缝里也是。末日前陈晓明是个洁癖,每天洗手至少五六次。末日后这个习惯被物资调配科的工作量彻底消磨掉了——他每天要经手几十种不同的物资,从子弹到药品到粮食,手上永远是脏的。

    “最后一项不是物资的事。”陈晓明抬起头,“马千里的通缉令挂出去三天了,没有人报告看到过他。大理古城的老巷子太多,如果他藏起来了,短时间很难搜出来。方烈说建议扩大搜索范围到下关北区,但那里是马平川的地盘——马平川被收编之后带着女儿离开了大理,现在下关北区是空的。”

    “马千里的同伙孙哲呢?”

    “孙哲被三十二组生擒之后关在军法处的禁闭室,审讯了三次,没有交代马千里的下落。他说马千里欠他一笔晶核,跑了对他没好处。”陈晓明顿了顿,“我觉得他说的是实话。马千里这个人,能背叛曲靖的战友,就能背叛任何人。孙哲对他来说只是工具。”

    何成局想起了领主攻城前夜的那个画面。钱彪在他面前吞下晶核急性矿化,身体在几秒内变成一具石头般的丧尸,他亲手把那颗脑袋拧了下来。钱彪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求饶,不是惨叫,而是一句带着疯狂笑意的咒骂:“你们以为杀了我就完了?曲靖那边还有比我更狠的。”

    曲靖。马千里就是从曲靖逃过来的。两个逃兵,一个死了,一个在逃。但钱彪临死前的话暗示曲靖不只是他们两个的问题。何成局把这个情况汇报给了宋岳,宋岳说他会通过军用短波联系昆明军区,了解曲靖安全区的情况。但到目前为止,昆明方向还没有回复。

    “通缉令继续挂着。”何成局说,“三阶速度型在大理古城藏不住太久。他总要出来吃东西。”

    “食堂的配给是实名制的,他拿不到。”

    “所以他会去黑市。”何成局的目光往古城方向扫了一眼,“古城南门外,老农贸市场的位置,末日前就是大理最大的农贸交易点。末日后的黑市最早也是从那里冒出来的。我之前清过一批,但没清干净。马千里如果想换取物资,最有可能的渠道就是那里。”

    陈晓明把这一条也记了下来,然后合上本子。他站在那里,看着何成局,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末日前他只是二高中一个管物资的学生,每天和铅球铁饼打交道,跟何成局说话的机会不多——何成局是体育老师,他的办公室在操场边上,距离陈晓明的器材室隔了半个操场。

    末日后,他和何成局之间的层级差变大了——何成局是全军战力核心,三十二组“巨臂”的队长,方烈亲口定代号的安全区象征。而他只是物资调配科的一个科员,虽然宋岳对他的工作评价极高,但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有资格跟何成局平起平坐。

    但他还是说了。

    “何队,马千里的事你不用太担心。”陈晓明把本子夹在腋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底气,“你负责在外面打,我们在里面把后勤管好。物资、情报、通讯、医疗,这些你都不用担心。”

    何成局看着他。陈晓明比末日前瘦了很多,眼眶凹陷,颧骨突出,但眼神是亮的。那种亮不是觉醒者晶核的荧光,而是普通人用尽全力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之后的那种亮度。

    “我知道。”何成局拍了拍他的肩膀,“物资调配科有你在,我放心。”

    陈晓明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他点了点头,飞快地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何队你的铅球我保管得好好的”,然后继续跑,差点撞上路边的电线杆。

    何成局站在食堂门口,看着陈晓明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压在脚底,短短一团。他的左臂已经完全恢复了常态,银皮肤隐在袖子里,从外面看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但他知道那层银色金属就在那里,随时可以催发出来,变成一面刀枪不入的盾牌。

    “你出来了。”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何成局转身,看到刘惠珍站在食堂门里。她穿着作训服,腰间别着双短刀,刀柄上的缠带换了新的,雪白的棉布在阳光下很显眼。她大概是刚从训练场回来,头发还湿着——不是汗,是冲了个凉水澡。速度型觉醒者的代谢率很高,训练后体温能升到接近四十度,需要快速降温。

    “周寒让我来叫你。”刘惠珍说,“异能者集训,所有小队长以上必须参加。方烈主持的,说是战后总结和下一阶段部署。”

    “什么时候?”

    “现在。”

    何成局跟着刘惠珍往训练场走。训练场设在安全区中央的原大理市体育馆,末日前是市运会的主场地,末日后被改造成了异能者专属训练基地。跑道还在,但跑道内侧的足球场被挖成了一个大坑,里面填满了粗砂和碎石子——那是力量型觉醒者的对抗训练区。看台被改建成了分层训练区,速度型在上面练爆发力,感知型在角落里训练探测精度,弹跳型在篮球场上练,高空突袭。

    何成局走进体育馆的时候,方烈已经站在场地中央了。他旁边站着宋岳,但宋岳没有说话,只是抱着胳膊,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进入场馆的异能者。方烈的破障锤杵在脚边,锤头上的凹痕又多了几个——领主攻城之后他去城外清理残余丧尸,锤子上的战绩又涨了一截。

    “都到齐了吧?”方烈的声音不用扩音器也能传遍整个场馆,“关门。”

    体育馆的大门被关上。场馆内的光线暗下来,只有天窗上透过来的几束日光,照在场地的粗砂上。

    “战损统计出来了。”方烈开门见山,没有任何铺垫,“领主攻城一战,安全区城墙正面防线承受了约八万头普通丧尸的冲击,领主本体被击毙。我方战斗人员阵亡三十七人,伤一百二十三人。其中异能者阵亡十一人,伤四十六人。城墙修复需要两周,弹药消耗为库存量的百分之四十。”

    场馆里很安静。所有异能者都站在原地,听着这些数字。那些数字里有他们的战友、朋友、兄弟。

    “十一人中,有两人是老子的教官组同事。”方烈的声音没有起伏,但何成局注意到他握着锤柄的手指关节发白,“他们的名字和战绩已经上报昆明军区。家属的抚恤金和物资配给由安全区承担,孩子养到十八岁。”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鼓掌。这种场合不需要掌声,只需要记住。

    “接下来说正事。”方烈举起一张手绘地图,上面是大理地区的等高线和丧尸分布标记,“领主死了,但尸潮没有消失。洱海以北,苍山以东,目前估计还有超过二十万头散落丧尸,分成四到五个方向的小股尸群。这些尸群没有领主级别的指挥,但数量依然很大。安全区的下一个阶段任务,是以主动清剿取代被动防守。具体方案——宋岳,你来。”

    宋岳走上前,接过地图。他没有方烈那么大的嗓门,但他的声音有一种天然的威压,是那种在战场上发号施令多年之后沉淀下来的沉稳。

    “清剿方案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北线推进,清理洱海西岸从古城到喜洲的沿海公路,确保农业组在苍山脚下的试验田安全。第二阶段,东线渡湖,由才村码头出发,登陆洱海东岸,清剿对岸的残余尸群。第三阶段,南线扩展,往下关以南推进,打通通往巍山的道路。”

    巍山。何成局听到这个地名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知道宋岳把巍山放在最后阶段是有道理的——巍山的地形复杂,山区多,丧尸密度高,是清剿任务中最难啃的一块骨头。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意味着何秀娟的母亲还要再等至少一个月甚至更久,才能等来军方的清剿部队。

    “各异能小组的新编组和任务分配,今天下午会下发到各队长手中。”宋岳把地图放下,目光扫过何成局,“三十二组在领主攻城战中表现出色。何成局,你的伤怎么样了?”

    “痊愈了。”

    “那就好。”宋岳点了点头,语气里有一种难得的赞许,“战后有件事要告诉你。昆明军区异能者档案库已经正式录入三十二组‘巨臂’的代号和战绩。你现在不是大理安全区的战力核心,是整个云南战区的战力核心之一。昆明方面可能会在接下来的清剿行动中请求协助。”

    何成局没有说话。云南战区——这个词汇对他来说有些遥远。他一直在古城里打转,最远的一次任务也不过是去下关北区搜救幸存者。但宋岳不是在跟他商量,而是在通知他:你的战斗范围要扩大了。

    “曲靖安全区的情况呢?”何成局问。

    宋岳的表情微微沉了一下。这个表情变化非常细微,但何成局注意到了——宋岳的眉毛向中间收拢了大概一毫米,这是他接收到坏消息时的本能反应。

    “昆明军区昨天回复了短波通讯。”宋岳说,“曲靖安全区在两个月前遭遇了一次大规模尸潮攻击,损失惨重。安全区没有完全沦陷,但外围基地几乎全部失守。钱彪和马千里就是在那个时候擅自离岗逃跑的。他们两个不是个别现象——曲靖方向有至少十几名觉醒者在战后脱离了军籍,去向不明。”

    “有往大理方向来的吗?”

    “暂时不清楚。但可能性很大。”

    何成局把这条信息和马千里的通缉令放在一起思考。马千里从曲靖逃到大理,是两个人一起来的。如果曲靖方向还有更多逃兵,他们会不会也选择大理作为逃亡目的地?大理有军方安全区,物资充足,城墙坚固,对于逃亡者来说,这里既是避风港,也是交易市场——只要他们能混进来。

    “我建议加强南线入城检查。”何成局说,“所有非军籍觉醒者入城,需要经过异能波动识别。许锡峰的便携式电场探测仪可以区分不同个体的电场信号,比肉眼识别更可靠。”

    “已经在做了。”宋岳说,“许锡峰和段成武联合研制了三台微型电场探测仪,南门、西门、东门各放了一台。北门是军事通道,由林银坛和赵毅联合值守。”

    何成局点了点头。安全区的防御体系在战后确实在快速进化,不光是城墙和武器,还有情报和识别系统。这是他从末日前就明白的道理——打仗不光是比拳头,更比谁的信息更快更准。

    方烈把锤子从地上拔起来,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打断了场馆内的窃窃私语。“行了,正事说完了。集训内容——所有小队长留下,分组对抗训练。普通队员回各自岗位。”

    何成局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看台的座位上。然后他走进训练区,站在粗砂地面上,左臂的银皮肤从袖口下面亮出来,在日光下闪着冷光。

    方烈站在他对面,破障锤横在身前。

    “何成局,让我看看你的伤到底好了没有。”

    方烈说这话的时候在笑。那种笑何成局很熟悉——是猛兽遇到另一个猛兽时的笑,不是敌意,是期待。四阶力量型对战四阶防御型,这种对抗在安全区成立以来只发生过两次。第一次何成局扛住了方烈十七锤,第十七锤之后方烈停了手,说“你他妈就是个怪物”。第二次还没打。

    “来。”何成局说。

    破障锤带着风声砸下来的那一刻,体育馆的铁皮屋顶被震得嗡嗡作响。那声音传出很远,让路过的普通居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只有食堂里的张海燕没有缩——她正拿着铁勺搅锅里的鱼汤,听到体育馆传来的金属碰撞声,嘴角微微一弯,把火又调小了一点。

    汤不怕炖久。肉越烂越好吃。

    外面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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