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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锦成号开门,顾府的人自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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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寻入京的第一夜,睡得并不算好。

    倒不是被吓的。

    是监察司总衙的床太硬。

    他躺上去半个时辰,翻了两次身,最后把老大夫都翻醒了。

    赵大夫披着外衣进来,看见陆寻睁着眼,脸色立刻沉下去。

    “疼?”

    陆寻摇头。

    “不疼。”

    赵大夫冷笑。

    “那就是床硬。”

    陆寻沉默了一下。

    这老头会医术就算了,怎么连这个都能看出来?

    青竹本来坐在外间打盹,听见声音,立刻跑进来。

    “怎么了?”

    赵大夫指了指床。

    “床太硬,他睡不着。”

    青竹愣了一下,随即扭头看陆寻。

    那眼神很复杂。

    有点心疼。

    又有点想笑。

    陆寻轻轻咳了一声。

    “其实也没有那么硬。”

    赵大夫看着他。

    “那你继续睡。”

    陆寻又沉默了。

    青竹忍着笑,转身去找褥子。

    监察司总衙里什么都有。

    卷宗有。

    刑具也有。

    就是软褥不多。

    青竹找了一圈,只找到两床旧棉被。

    她抱回来时,柳清霜正好从廊下经过。

    见状问了一句:

    “怎么了?”

    青竹有些不好意思。

    “床硬。”

    柳清霜脚步顿住。

    片刻后,她看向屋里。

    陆寻默默别过脸。

    柳清霜没有笑。

    但陆寻总觉得她眼里有笑。

    很快,裴玄也知道了。

    再然后,宋砚辞也知道了。

    最后,连岳沉舟都知道了。

    第二日清晨,岳沉舟走进院子时,第一句话便是:

    “陆寻,老夫昨夜想了一下。”

    陆寻坐在廊下喝粥,抬头看他。

    岳沉舟面无表情道:

    “锦成号外账先不急。”

    “你先把总衙的床审一审。”

    “看看它犯了什么罪,竟敢硌着陆公子。”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裴玄低头咳嗽。

    宋砚辞偏过脸。

    青竹端着水盆,耳根一下红了。

    陆寻放下粥碗,诚恳道:

    “岳大人说笑了。”

    岳沉舟冷笑。

    “你连京兆府推官都敢在城门口气得下不来台。”

    “怎么,奈何不了一张床?”

    陆寻叹了口气。

    “京兆府推官会说话。”

    “床不会。”

    岳沉舟盯着他。

    片刻后,竟被这句话气笑了。

    “你倒是有理。”

    赵大夫在旁边冷哼。

    “他若没理,也能说出三分理。”

    陆寻:“……”

    这院子里已经没人站在他这边了。

    苏云卿刚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小包点心。

    听见这几句,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笑声很轻。

    却让院子里的气氛松了许多。

    昨日入京,城门口一场小冲突,监察司里一夜奔波,锦成号还没动,顾府外账还没拿,所有人心里其实都绷着一根弦。

    偏偏陆寻因为床硬睡不着这事,把这根弦松了一点。

    这就是他身边这些人最奇怪的地方。

    明明走在刀口上。

    却总能因为一些小事,笑出来。

    岳沉舟坐下,把一份文书扔到桌上。

    “消息已经放出去了。”

    陆寻收起玩笑神色。

    “怎么放的?”

    岳沉舟道:

    “清墨斋陈怀醒了,供出锦成号。”

    “监察司暂不动锦成号,只等三司复核。”

    陆寻点头。

    “顾府听见,会急。”

    岳沉舟冷笑。

    “不是会急。”

    “已经急了。”

    他说完,抬手。

    一个校尉快步进来,递上一份刚到的暗报。

    岳沉舟没看,直接让人给陆寻。

    陆寻打开。

    上面写着几行短字。

    顾府外宅辰时开侧门。

    一辆灰顶马车出府。

    车上两人,一老一少。

    未挂顾府牌。

    方向,城南。

    陆寻看完,笑了。

    “这鱼上钩得有点快。”

    裴玄道:

    “也可能是试探。”

    陆寻点头。

    “所以别急着收。”

    岳沉舟看他。

    “你想怎么钓?”

    陆寻把暗报放下。

    “顾府若真要转移外账,不会只派一辆车。”

    “第一辆,多半是探路。”

    “真正搬东西的人,在后面。”

    宋砚辞接过话:

    “或者已经提前在锦成号附近。”

    陆寻看向他,笑道:

    “宋公子现在很会了。”

    宋砚辞无奈一笑。

    “被坑多了,总要学一点。”

    岳沉舟道:

    “锦成号周围已经布了人。”

    陆寻摇头。

    “还不够。”

    岳沉舟眉头微挑。

    “哪里不够?”

    陆寻道:

    “只盯锦成号,会漏掉账册真正出来的路。”

    “顾府的人不一定从正门进,也不一定从正门出。”

    “这种旧铺子,后院多半有旧货道。”

    “货道通哪里?”

    岳沉舟看向校尉。

    校尉立刻道:

    “锦成号后巷,通一条小渠。”

    “渠边有废货棚。”

    “再往外,是南市布行街。”

    陆寻点头。

    “那就对了。”

    “正门给外人看。”

    “东西走后门。”

    “人走水边。”

    岳沉舟看了他一眼。

    “你去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陆寻笑了一下。

    “开铺子都这样。”

    “前门做给客人看。”

    “后门才是生意真正进出的地方。”

    宋砚辞点头。

    “不错。”

    “尤其绸缎铺,货物怕潮怕脏,正门迎客,后门走货,这是常规。”

    岳沉舟看向校尉。

    “把人撤一半到后渠。”

    校尉领命离去。

    陆寻又道:

    “还有,别只看搬东西的人。”

    岳沉舟问:

    “还看谁?”

    陆寻看向那份暗报。

    “看谁来确认没人跟。”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陆寻继续道:

    “真正管事的人,不一定亲自搬账。”

    “他会站在远处看。”

    “看马车有没有被盯。”

    “看铺子有没有异样。”

    “看路边摊贩是不是熟脸。”

    “这种人,比搬箱子的更重要。”

    岳沉舟眼神终于变了些。

    “你小子……”

    陆寻抬头。

    岳沉舟盯着他。

    “若不是身体差,丢到监察司里,倒能当条好狗。”

    院子瞬间安静。

    青竹眼睛一下瞪大。

    宋砚辞手里的茶差点没端稳。

    裴玄默默低头。

    柳清霜脸上也有一瞬间的异样。

    陆寻沉默片刻,认真道:

    “岳大人,您夸人一直这么别致吗?”

    岳沉舟淡淡道:

    “老夫很少夸人。”

    陆寻点头。

    “听出来了。”

    青竹没忍住,低头笑了。

    赵大夫冷哼。

    “狗都比他听话。”

    陆寻转头看他。

    “赵大夫,您别补刀。”

    赵大夫道:

    “老夫说实话。”

    院子里终于有人笑出声。

    连岳沉舟眼底都浮起一点笑意。

    但笑意很快收住。

    因为校尉又回来了。

    “岳大人。”

    “顾府第二辆车出了。”

    “车上挂的是沈家旧牌。”

    沈家。

    沈兰娘家。

    这一下,院子里的气氛立刻变了。

    顾府很聪明。

    不用顾府牌。

    用沈家旧牌。

    真被抓住,也可以说是沈家下人私自行事。

    或者干脆推到沈兰身边旧人身上。

    顾延章仍然可以稳坐书房,什么都不知道。

    陆寻看着那几个字,轻轻敲了敲桌面。

    “沈兰急了。”

    岳沉舟道:

    “她当然急。”

    “唐嬷嬷被抓,慈安庵露了,陈怀醒了。”

    “现在锦成号也被点名。”

    “她再不动,外宅账一开,内宅就保不住。”

    陆寻道:

    “但她还没乱。”

    “用沈家旧牌,说明她还想切开顾府。”

    “这账一旦出事,她会先弃沈家旧人,再弃外宅账房。”

    裴玄冷笑。

    “顾延章也会弃她。”

    陆寻点头。

    “所以今日不能只拿账。”

    “还要拿到她派人转账的证据。”

    岳沉舟看着他。

    “你想钉沈兰?”

    陆寻道:

    “不是想。”

    “是必须。”

    “否则顾府这条线永远停在外宅。”

    苏云卿轻声道:

    “就像江州时,他们想把白马寺和通源票号都切出去一样。”

    陆寻看向她,点头。

    “对。”

    苏云卿现在已经能跟上他的思路。

    甚至很多时候,她能先一步看到账里的问题。

    这很好。

    因为锦成号这样的地方,不只是查案。

    还要看账。

    宋砚辞忽然道:

    “我能去锦成号附近。”

    青竹一怔。

    “宋公子?”

    宋砚辞笑了笑。

    “我是商人。”

    “布行街那种地方,我比监察司的人更自然。”

    岳沉舟看向他。

    “你不怕被拖下水?”

    宋砚辞道:

    “宋家早被拖了。”

    “既然已经下水,不如顺手捞点东西。”

    陆寻笑道:

    “宋公子现在很有觉悟。”

    宋砚辞看他。

    “被陆公子带的。”

    陆寻立刻道:

    “这话不能乱说。”

    “宋家若被气出个好歹,不能算我头上。”

    宋砚辞笑出了声。

    岳沉舟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些新鲜。

    监察司办案,向来冷硬。

    抓人,审人,抄家,封卷。

    哪怕办得再漂亮,也冷冰冰。

    可陆寻这一群人不一样。

    明明也是查杀局、查外账、查顾府。

    却总能在刀光里插几句不着调的话。

    偏偏不耽误正事。

    还让人没那么累。

    岳沉舟终于道:

    “宋砚辞可以去。”

    “柳清霜跟着。”

    宋砚辞点头。

    柳清霜也没有意见。

    青竹看向陆寻。

    “那你呢?”

    陆寻还没说话,赵大夫先开口。

    “他留在总衙。”

    陆寻:“……”

    青竹立刻点头。

    “对。”

    岳沉舟也道:

    “你留着。”

    陆寻看着这三人。

    “我还什么都没说。”

    赵大夫道:

    “你想说的都写在脸上了。”

    青竹补充:

    “你想去看热闹。”

    陆寻沉默。

    这么明显吗?

    岳沉舟冷笑。

    “锦成号今日是收网,不是逛街。”

    “你若真想出门,等案子完了,老夫让人抬你去看热闹。”

    陆寻叹了口气。

    “岳大人这话,听起来也不像关心人。”

    岳沉舟淡淡道:

    “老夫本来就不是关心你。”

    “是怕你死了,案子变麻烦。”

    陆寻点头。

    “这个理由我能接受。”

    青竹:“……”

    她忽然发现,陆寻和岳沉舟说话,竟然还挺合拍。

    一个嘴欠。

    一个嘴毒。

    谁也别嫌谁。

    ……

    城南。

    南市布行街。

    锦成号已经关门多年。

    门板旧了。

    牌匾也歪了半边。

    街上来往人不少。

    卖布的、卖针线的、卖染料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这地方太适合藏东西。

    人多。

    货多。

    车多。

    一口箱子从铺子里搬出来,混进一堆布车里,转眼就能不见。

    宋砚辞换了一身普通商户衣裳,手里拿着折扇,像是来挑货的公子。

    柳清霜没有穿监察司白衣,而是换了素色便服,戴着帷帽,像跟着出来采买的女眷。

    两人走在街上,并不显眼。

    至少不比监察司的人显眼。

    街角,一辆挂着沈家旧牌的马车停在茶摊旁。

    车帘落着。

    车夫低头喝茶。

    可那车夫的眼神,总往锦成号方向扫。

    宋砚辞轻声道:

    “那辆。”

    柳清霜没有看,只淡淡嗯了一声。

    锦成号正门没有动静。

    但后巷方向,已经有两个挑夫抬着空筐进去。

    片刻后,又出来。

    筐还是空的。

    宋砚辞看了一眼,笑了。

    “探路。”

    柳清霜道:

    “还不抓?”

    “不急。”

    宋砚辞摇头。

    “陆寻说过,空筐是问路。”

    “真东西还没出来。”

    柳清霜看了他一眼。

    “你学得很快。”

    宋砚辞道:

    “若学得慢,宋家早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银子。”

    两人继续往前。

    路过一家布铺时,铺里掌柜忽然迎出来。

    “公子要看布?”

    宋砚辞随手拿起一匹青绸,装模作样地看了看。

    “料子一般。”

    掌柜笑容一僵。

    “公子好眼力,这是寻常货。”

    宋砚辞道:

    “有好的吗?”

    掌柜立刻道:

    “有,有。”

    他转身要往里拿。

    宋砚辞却忽然问:

    “锦成号以前是不是卖过好料?”

    掌柜动作一顿。

    随后压低声音道:

    “公子外地来的?”

    宋砚辞笑笑。

    “怎么看出来的?”

    掌柜道:

    “京城做布的人都知道,锦成号早败了。”

    “以前是好铺子,可后来不知道得罪了谁,突然就关了。”

    宋砚辞眼神微动。

    “得罪谁?”

    掌柜摇头。

    “这谁敢说?”

    “不过关门前,倒是常有些贵府马车从后巷进出。”

    “说是取料。”

    “可哪家取料走后门啊?”

    宋砚辞笑了笑,买下一匹布。

    “掌柜话说得实在。”

    掌柜收了银子,笑容更真了。

    “做生意嘛,讲个实在。”

    宋砚辞拿着布离开。

    柳清霜低声道:

    “后巷。”

    宋砚辞点头。

    “后巷一定有暗门。”

    两人刚转过街角,便看见后巷里有人出来。

    这次不是空筐。

    是两只旧木箱。

    箱子上盖着灰布。

    抬箱的人脚步很稳。

    不是普通挑夫。

    那辆沈家旧牌马车终于动了。

    车夫放下茶碗,牵马往后巷走。

    柳清霜手指轻轻搭上剑柄。

    宋砚辞却拦了一下。

    “还差一个人。”

    柳清霜看向他。

    宋砚辞道:

    “陆寻说,搬东西的人不重要。”

    “确认的人才重要。”

    话音刚落。

    街对面一间香粉铺里,走出一个妇人。

    四十来岁。

    穿着半旧绸衣。

    头上簪子不算华贵,却很讲究。

    她没有靠近锦成号。

    只是站在香粉铺门前,像是在等人。

    可她眼神扫过那两只木箱时,明显松了一下。

    宋砚辞看见她,眸光一沉。

    “认识?”

    柳清霜问。

    宋砚辞低声道:

    “沈兰身边的人。”

    “不是唐嬷嬷。”

    “但我在江州卷宗里见过画像。”

    “她叫秦妈妈。”

    “管顾夫人嫁妆库。”

    柳清霜眼神一冷。

    沈兰嫁妆库。

    这就够了。

    只要拿住她,沈兰再想切开顾府,也切不干净。

    木箱上车。

    秦妈妈转身要走。

    柳清霜身形一动。

    下一瞬,她已经到了秦妈妈面前。

    秦妈妈脸色骤变。

    “你——”

    柳清霜摘下腰牌。

    “监察司。”

    后巷两头,监察司校尉同时出现。

    车夫拔腿要跑,被宋家护卫一脚踹翻。

    抬箱的两人刚想拔刀,暗处弩箭已经对准他们。

    宋砚辞慢悠悠走到马车前,用扇子挑开灰布。

    下面不是绸缎。

    是账箱。

    箱口封着旧蜡。

    蜡印上有一个极小的兰字。

    沈兰的兰。

    秦妈妈脸色一下白了。

    柳清霜冷冷道:

    “秦妈妈。”

    “顾夫人让你来取什么?”

    这句话,和岳沉舟在慈安庵问唐嬷嬷那句,几乎一样。

    秦妈妈嘴唇发抖。

    “我……我是替夫人取旧嫁妆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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