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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讲一段你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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萤火虫亮一万倍。”

    刘师傅的铜钎子彻底搁下了。

    他蹲在那里歪着头看吴岭,掏耳朵的活全丢了。

    小翠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台上。

    “春熙路夜里十二点的人,比你们白天赶场还多。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手里头都捏着一个东西,巴掌大的铁片子,会发光。”

    “铁片子?做啥子用的?”小翠问。

    “看。”吴岭说,“上面能看见字,能看见画,能看见远在千里之外的人的脸。想跟谁说话,不用见面,对着铁片子说就行了。”

    “那不是神仙。”

    “不是神仙。人人都有。卖菜的有,赶车的有,掏耳朵的也有。”

    刘师傅愣了一下。

    “不光看东西,还能用这个铁片子点饭吃。手指头一划,半个时辰就有人把饭送到你家门口。”

    “半个时辰送到门口?”老周头皱眉,“那饭还是热的?”

    “有时候是热的。有时候...”吴岭想起了自热米饭,笑了一下,“有时候就不好说了。”

    老周头哼了一声,他也想起了之前自热米饭的味道。

    靠门口那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把手边的书轻轻合上了。

    吴岭停了一下。

    “但是...”

    台下的眼睛全在他身上。

    “有一样东西,不管过多少年,都没变。”

    没人出声,连蒲扇都停了。

    “盖碗。三花。竹椅子。”

    他看着台下这些人。

    棋盘老头,掏耳朵的刘师傅,端碗的老周头,蹲在桌脚的小翠。

    “成都人,下午还是找一间茶馆,叫一碗三花,坐下来。太阳晒着,风吹着,盖碗冒着气。”

    “跟你们现在,一模一样。”

    “你们今天坐在这儿做的事,将来的人还在做。”

    吴岭把醒木轻轻搁在台上,他准备的故事就到这里了。

    茶馆安静了。

    比上次讲老周头的时候长,上次是三四秒,这次有七八秒吧。

    没人说话,没人喝茶,没人动棋子。

    瘦老头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茶碗。

    “好嘛。”他嘀咕了一声,“将来还喝三花。那这碗茶值了。”

    有人笑了,不是笑吴岭,是笑自己手里这碗茶忽然变得值钱了。

    小翠没笑,等人散了,她凑过来小声问。

    “掌柜的。”

    “嗯?”

    “那个铁片子,真的人人都有?”

    “真的。”

    “那我要是有一个,能看见啥子?”

    “你想看啥子都能看。”

    小翠想了一会儿。

    “那我想看看大海,我没见过大海。”

    吴岭看着她。

    十二三岁的姑娘,在成都长大,没出过城,一辈子可能都不会出城。

    “以后给你看。”

    他手机里还真没有存大海的视频,得回去联网下载。

    “你又说以后。”

    她端着碗回去了,帘子又晃了两下。

    堂倌从这头走到那头,才想起来自己是要给谁续水的。

    刘师傅蹲在原地半天没动。

    直到旁边那个老头催了一声:“刘师傅?”

    他这才拿起铜钎子,手上的活比刚才慢了一截。

    老周头喝了口茶。

    “有意思。”

    吴岭等着。

    “可惜,听完了记不住。”

    “哪里记不住?”

    “人。记得住车,记得住灯,记得住两千万。但不记得一个人。”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吴岭心里沉甸甸的。

    老周头说的每个字都对。

    他讲了一堆有意思的东西,台下也安静了七八秒。

    那个安静是惊讶,不是感动。

    惊讶和感动差在哪里?

    惊讶是听到了没听过的,感动是听到了跟自己有关的。

    吴岭坐回桌边,端起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棋盘那边再次开始落子,堂倌提着壶续水。

    有人在跟旁边的人小声说,“两千万人,吹的吧。”

    靠门口的那个中年人站起来了。

    他不紧不慢地走到柜台前放下茶钱,经过吴岭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小伙子。”

    吴岭抬头,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很亮,不是客气的亮,是认真在看他。

    “讲得不错。你那个将来还喝三花,那句是好的。”

    “后面呢?”

    他笑了一下。

    “前头铺得太满了。车啊灯啊路啊,说了一大半的工夫。到那句话的时候台下人已经有点乏了。”

    吴岭心里一动,跟老周头说的是同一件事。只是这个人说得更具体。

    “那应该怎么讲?”

    “你讲铁壳子车的时候,不如讲一个坐在铁壳子车里头的人。他做什么营生,他去哪里,他路上在想啥子。将来的一天,一个人,从早到晚。台下的人听完了会说——噢,原来将来的人,也是这么过日子的。”

    “先生贵姓?”

    “免贵,姓李。”他拿起自己那本书夹在腋下,“我也写点东西。你讲的那些,如果写成书,是很好的素材。”

    说完转身出门了。

    吴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李先生的书,成都没几个人写得过。”

    “他写啥子书?”

    “小说,写成都的。写的就是这些街坊,这些茶馆,这些人。”老周头拿茶盖拨了拨碗面,“他说的话你听着。他晓得啥子叫好故事。”

    “他来过几次了?”

    “来了有两三个月了。不是天天来,隔三差五的。坐那个角落,泡碗茶看一下午的书。不跟人搭话。今天是头一回听见他跟人说这么多。”

    吴岭记住了,姓李,写成都的小说。

    推门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

    他躺在床上睡不着,老周头的话在脑子里转。

    记得住车,记得住灯,记不住一个人。

    然后想起那个李先生临走时说的。

    “我也写点东西。”

    吴岭拿起手机搜了一下。

    李,成都,小说,民国。

    第一条结果跳出来的时候,他愣住了。

    李劼人,1891年生,成都人。

    作家,翻译家,报人,餐馆老板。

    代表作《死水微澜》《暴风雨前》《大波》。

    写的全是成都,全是茶馆,全是这些街巷里的人。

    郭沫若称他“中国的左拉”。

    吴岭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就是刚才在角落喝茶看书的那个中年人。

    圆框眼镜,灰布长衫。

    “我也写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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