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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士走在前面,腰上挎刀,刀鞘磕着大腿。
沈砚之跟在后头,出了百户所的门,拐上正街。暮色压下来,街两边的铺子大半上了门板,炒面的油香混着粪味,风卷着从巷子里灌出来。
没走多远,那军士放慢了脚步。
沈百户,您也不问问总兵大人找您什么事?
沈砚之跟在他侧后方:大人要问——自然会问。
军士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
您倒是沉得住气。
沈砚之没接话。脚底踩着青石板,石板缝里嵌着干泥,踩上去硬邦邦的。前面拐角蹲着个老汉,端了碗面呼噜呼噜扒着,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
走了两刻钟,总兵衙门的门脸出现在街尽头。
灰砖墙,黑漆门。门前两座石狮子,左边的缺了半边耳朵,豁口处结了层黑苔。门口的灯笼没点,灯笼罩子上破了个洞,风一吹,纸片子啪嗒啪嗒响。门框上挂着块匾,字迹在暮色里糊成一团,看不清写的什么。
军士走到门前,回头:您稍等,我进去通报。
沈砚之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黑漆大门。
门开了,军士出来:总兵大人让您进去。
跨过门槛,进了仪门,穿过一条青砖甬道,两边是矮墙。脚踩在砖地上,声音闷闷的,在窄巷子里来回弹。暮色暗下来,甬道尽头大堂的灯亮着,橙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拖了一条细长的亮线。
军士在廊下停住脚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砚之推门进去。
周怀远没坐在公案后。
他站在书案前,手里捏着一封信,听见门响抬起头,把信搁在桌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沈砚之行了个礼,坐下。
周怀远也坐下来,隔着书案打量了他几眼。
这人比上回堂上见的时候精神了些。上回戴着枷锁,脸色蜡黄,肩上有血,看着就是个快死的百户。现在坐在灯下,脸上有了肉,眼神也不一样了。上回在堂上低着头,像个老实人。现在这双眼睛,不算锐利,但稳,没有下级见上级时那种小心翼翼。
周怀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你那个百户所——最近动静不小。
沈砚之坐在那儿,没急着回话。
周怀远又看了他一眼。
听说你把火药也改动了?
试了几次。
谁教你的?
沈砚之想了想:兵书上翻了点,自己瞎琢磨。
哪本兵书?
沈砚之想了想:火攻纪要。
周怀远看着他。
没听说过。
一本旧书,书摊上翻到的,封皮都没了。
周怀远没接话。指尖在茶碗盖上转了转,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书上写了怎么改火药?
提了一嘴。剩下的自己试的。
试了几次就试出来了?
沈砚之没答,低头看着桌上灯芯跳了一下。周怀远也没追问,把茶碗盖搁下。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
——谁帮你试的?
沈砚之抬起头:大人觉得,我能找谁?
琢磨出来的配方,打了多远?
一百一十步。
周怀远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
一百一十步?
穿透了靶板。
改了火,药一杆铳,能干什么?
沈砚之抬起头:大人,给我三个月。
周怀远看着他:三个月,干什么?
百户所现有兵丁四十七人。三个月后战斗力翻倍。
周怀远没说话,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拿什么翻倍?
火药改良,鸟铳修整,操练跟上。铁料从废料场拉,木料从燕山砍。不花卫所一文钱。
周怀远笑了,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幅度说不上是笑,倒更像是晒牙。
不花一文钱?你拿什么发粮饷?
军饷被经历司卡着,还没发下来。
沈砚之说完这话,看着周怀远的脸。
周怀远的表情没变。
陈主事那里,我回头让人去问问。
谢大人。
周怀远摆了摆手,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知道我今天叫你来,要问什么。
沈砚之跟着站起来,站在书案前。
周怀远背对着他,看着窗外。窗纸上糊着层灰,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灯油映出一团昏黄的光,照在灰扑扑的窗纸上,纸面泛着油腻的光。
赵天德的案子结了。他底下的人,散的散,调走的调走。但你那个所里……周怀远转过身,你收的那些人,有逃兵,有狱卒,有赵天德原先的亲兵。
沈砚之站在原地没动。
大人,赵天德的亲兵,现在是我的兵。
我知道。周怀远走回书案前,但你收他的人,不会有人说什么吗?
说什么?
周怀远看着他,没直接回答。
你那个副百户——刘大柱,赵天德的人。孙大牛,赵天德下狱那天他轮值。孙小六,逃兵。
沈砚之听着,没打断。
这些人你全收了。有人不高兴。
谁不高兴?
周怀远没回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放下。
你那个百户所——现在是你的人,还是宣府卫的人?
沈砚之没急着答。
想了想:百户所是宣府卫的百户所,兵是宣府卫的兵。我是宣府卫的百户。
周怀远看着他,目光停了片刻。
你这话说得好听。
大人——话好不好听,看怎么做。
周怀远没接话,转身拿起那封信,看了两眼,又放下。
鞑靼人去年秋天才来过一回。按惯例,今年春天还得来。少则一个月,多则两个月。
沈砚之听着,心里盘算了一下时间。现在刚开春,鞑靼游骑一般青黄不接的时候南下打草谷,快的话一个月就到了。
你知道去年秋天,鞑靼人进城抢了什么?
属下听说——城西三个堡子,烧了。
烧了。人杀了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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