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个,牛马抢了一百多头。周怀远的声音平稳,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卫所派兵追了,追到猫儿峪,中了伏,死了十七个。
沈砚之没说话。
你那个百户所的位置,在城东南。鞑靼人从北边来,一般不打你们那边。但要是哪天门关没守住,你就是第一道。
沈砚之听着,点了点头。
所以,你这个百户所,三个月后到底能不能打?
能打。
光说没用。
沈砚之抬头看着他:大人想怎么看?
周怀远回到椅子上坐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鞑靼人再来的时候——我要你打第一阵。
沈砚之站在原地,没急着应。
周怀远看着他。
不是让你去送死。鞑靼人来了,你带你的百户所,顶在最前面。撑住了——我给你加兵、加饷、加火器。撑不住……
他的话断在这儿。
沈砚之站在原地。
沉默了一会儿。
大人,我应了。
周怀远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你不多想想?
想过了。
想什么了?
沈砚之站着,没坐下。
大人今天叫我过来——火药也问了,兵也问了,站哪边也问了。我怎么答都是打。
你怎么知道是活路?没准我真让你去送死。
大人要让我去送死,不用单独叫我过来说话。
周怀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个人——说话弯弯绕绕的。但脑子还行。
沈砚之没接话。
周怀远站起来,走到窗边又停下脚步,没转身。
三个月。三个月后鞑靼人来了,你的百户所要顶在最前面。能顶住,你这个百户,就不仅仅是百户了。
谢大人。
周怀远转过身,摆了摆手。
去吧。
沈砚之行了个礼,退了两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周怀远的声音。
沈砚之。
他停住脚步,回过头。
周怀远站在灯下,手里捏着那封信。
你说的那本火攻纪要——兵部的书目上,没有这本。
沈砚之站在门口,没动。
所以你给苏家闺女说的那个——
周怀远把信放在桌上,没看他。
下次换个说法。
沈砚之站在门口,背后是夜色。
……谢大人提醒。
去吧。
沈砚之推门走出去。
门外的冷风撞在脸上,带着沙土味。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在风里晃,在地上拉出一明一暗的影子。甬道两侧的矮墙把夜色切成窄窄的一条,头顶的天泛着暗蓝。
他穿过甬道,走到大门前。
推开门。
门口的灯笼照亮了台阶前的青石板,光在石面上铺了一层,边角的地方还浸在阴影里。
石阶下站着个人。
青布衣裳,头发挽起,手里拎着个布包。檐下的灯光落在她侧脸上,在鼻梁和眼窝处切出柔和的明暗。她摘下面纱,笑了笑。
沈百户。
沈砚之愣了一下。
……苏姑娘。
苏清鸢站在石阶下,手里的布包换了个手拎着。
我爹让我来给你送点东西。
沈砚之看着她,没立刻接话。
她站在暮色里,灯笼的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在地上拖出一道瘦长的影子。风卷起她衣摆的一角,又落下去。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移开。
听说总兵大人叫你来——我刚好路过。
沈砚之看着她,没点破。
什么东西?
苏清鸢把布包递过去。沈砚之接过来,捏了捏,软的,布包里有东西硌手。
金疮药。上回给你换的那种,快用完了吧。
沈砚之拎着布包,点了点头。
……多谢。
不用谢我,是我爹让送的。
她说完,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要走了,又停住。
沈百户。
嗯?
苏清鸢站在灯笼下,抬着头看他。
总兵大人——没为难你吧?
沈砚之看着她。
她的目光没躲,就那么看着他。灯笼的光在她眼睛里亮了一下。
没有。
苏清鸢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
那就好。
她转身,往街北走去。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伤口——记得换药。
沈砚之站在总兵衙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融进暗下来的街巷里。灯笼的光只照到她拐弯的地方,再往前就看不真切了。
手里的布包还留着她的温度。
他低头看了看布袋,扎口的地方打了个结,打的不是她爹那种粗苯的结法。
沈砚之把布包揣进怀里,往百户所的方向走。
街上已经暗透了。铺子全都上了门板,只有远处几盏灯笼在风里晃着,光一团一团的,照不亮多远。风卷着沙土打在脸上,冷飕飕的,钻进领口里。
他走了一段路,听见背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刚才那个军士,从衙门里追出来。
沈百户,总兵大人让我带句话。
沈砚之停下脚步。
大人说了,三个月后,他亲自来看你操练。
军士说完拱了拱手,转身回去了。
沈砚之站在街中央,风从领口灌进去,钻进脖子。
三个月。
他摸了摸怀里的布包,继续往前走。
前面拐角有个馄饨摊还没收,摊主正在收拾碗筷,灯挂在挑子上,风一吹晃来晃去。
沈砚之走过去。
还有馄饨吗?
摊主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有半碗底,您要?
要。
他坐在条凳上,等着馄饨上桌。
风从街口灌进来,灯影晃了晃,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三个月,看来这三个月也不是风平浪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