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子投进深水里,有回响。
户尚书的肩膀缩了一下。“是……还在查。”
“查了多久了?”
户尚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朕问你,查了多久了?”澧欲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沉得像石头压在胸口上。
户尚书的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回陛下……一个月。”
“一个月。”澧欲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咀嚼什么味道。他的嘴唇抿得更紧了。“一个月,连粮去了哪里都查不出来?是查不出来,还是不敢查?”
殿内的气氛一下子又绷紧了。
周延站在前排,手里的笏板在抖。他不是冷,是慌。他突然想起长公主的眼睛,想起澧霄说的那句“退下”。
澧霄的手指停了,没有敲下去。
“陛下,”他开口,声音不冷不热,像一碗放了半天的茶,温吞,但涩,“西北路远,山高水险。查案的人来回一趟就要半个月。一个月,能查出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缓下来,像是在解释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甘州那种地方,穷山恶水,百姓刁蛮,粮被劫了,人跑了,往山里一钻,上哪儿找去?不是不查,是查起来不容易。总要给人一点时间。”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可澧欲听出来了,那声音底下有一层东西,滑溜溜的,像抹了油的石头,踩不住。
“皇叔的意思是,还要等?”
澧霄看着他。“不是等。是查。查案要时间,总不能为了交差随便抓个人顶罪。”
澧欲的手攥紧了扶手。他没有说话。
澧霄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过群臣,扫过那些低垂的头颅、攥紧的拳头、惨白的脸。他的嘴角微微上翘。
“这事急不得。”他说,“西北的条件摆在那里,谁去查都一样。催急了,底下人胡乱报个结果上来,反倒害了真正的灾民。”
他的话里没有破绽。每一句都是对的,每一句都挑不出毛病。可每一句都是废话。
殿内安静了片刻。周延的笏板不抖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黏在皮肤上,像裹了一层湿布。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摄政王在拖。
三
“且慢。”
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不高,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所有人都回头看去。
端庆长公主站在殿门口。她穿着诰命服制,没有戴首饰,头发只简单挽了个髻,用一根银簪别着。她的脊背绷得很紧,肩线平直,脖颈修长,下巴微微抬着,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她走进来,一步一步,不疾不徐,鞋底落在金砖上,没有声音。
澧霄的手按在桌沿上,没有动。
端庆走到丹陛之下,转身面向百官。她的目光从那些低垂的头颅上扫过,从那些抖动的肩膀、攥紧的拳头、惨白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澧霄脸上。
“赈灾粮的事,老身来说几句。”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木板里。“西北粮仓的粮,不是不够分,是被调走了。调去了哪里,老身不知道,王爷心里清楚。”
殿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有人手里的笏板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有人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合不拢。
澧霄的脸沉下来。“长公主,慎言。”
端庆看着他。“慎言?”她挑起眉角,“澧霄,老身只说一件事。西北流民遍地,赈灾粮被劫了一个月,朝廷查不出结果。百姓在等,死的人在等,活的人也在等。总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她的声音一下一下,砸在澧霄的身上。
“粮去了哪里,老身不问。老身只问,什么时候能给百姓一个说法?”
澧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唇角的纹路往下垂,像两道刀疤。
“长公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事不劳您操心。”
“老身不想操心。”端庆没有退。她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可老身是澧家的女儿。澧家的江山,澧家的百姓,老身不能装看不见。”
她转过身,面向澧欲。
“陛下,老身请旨,彻查西北粮仓案。十日为期。查清楚了,给百姓一个交代。查不清楚,老身替朝廷去查。”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静得像一口棺材。
澧欲看着她,看了很久。“准。”
这一个字落下来,殿内像是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周延闭上了眼睛。他知道,从今天起,朝堂不一样了。郑源站在末列,垂着眼,挺了挺已经佝偻的腰板。许敬站在他旁边,低着头,肩膀在轻轻发抖。
澧霄站在那里,看着澧欲,看着端庆。他没有说话。他转身走了出去。脚步还是那样,不疾不徐。可所有人都看见,他走过周延身边的时候,周延往后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