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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退朝后,澧欲没有回寝殿,他在廊下站着,看着那些大臣三三两两地从殿里出来,有的交头接耳,有的低着头快步走,有的抬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阳光照在宫墙上,金灿灿的,刺得他眼睛疼。他没有眯眼,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人走远,看着他们的影子被阳光拉长,又缩回去,又拉长。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是鞋底蹭着金砖的声音。
“陛下。”内侍的声音压得很低,“太后请您过去。”
澧欲没有说话,他转过身,往慈宁殿走。
二
尹太后坐在鸾榻上,手里攥着一块帕子,帕子被她绞得皱巴巴的,边角起了毛。她没有喝茶,也没有做针线,就那么坐着,看着门口那棵老槐树。
“你来了。”
澧欲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母妃。”
尹太后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绷着的那种没有表情,是空的那种,像一潭死水,扔不进石子。
“进来。”她说。澧欲走进去,在她侧面坐下。
尹太后没说话,手指在帕子上绞着,绞一下,松一下,绞一下,松一下。帕子在她指间拧成了一根绳,又散开,又拧紧。
“你今天在朝堂上,”她开口,声音很轻,“驳了摄政王?”
澧欲没有说话。
尹太后的手指停了,帕子从指间滑下去,落在膝上。她没有捡。
“欲儿,”她说,“听母妃的话。听话,才能活着。”
澧欲看着她,她的眼眶有些红,脖颈微微仰着,像一株被风压弯又弹回来的草。她的手在抖,细细地,不停地抖。
“母妃,”他开口,“您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儿臣?”
帕子从膝上滑下去,落在地上。她没有弯腰去捡,只是嘴唇动了一下。她的脖颈上有一根筋在跳,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没有。”片刻后,她说,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母妃没有什么瞒着你。”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想摸他的脸。手停在半空,又缩回去了。
“你回去吧。”她说,“母妃累了。”
“母妃,”他说,“您教儿臣听话才能活。可儿臣听了十年的话,活得像个木偶。”
尹太后的肩膀动了一下,她没有说话。
“儿臣不想再听了,儿臣想活得像个人。”澧欲的声音不高,但字字珠玑。
说完,澧欲起身,不再看尹太后,直直出了殿门。风吹过来,带着凉意,灌进他的领口,顺着脊背往下爬,他把领口拢了拢,走了。
三
阳光照进来,照在地上那块皱巴巴的帕子上。
尹太后想起那年春天。御花园的海棠开得正好,她站在树下,花瓣落了一肩。那个人从廊下走过来,脚步不疾不徐,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就一瞬。她记了二十五年。后来她嫁了人,嫁的是他的兄长。大婚那夜,她坐在床边,攥着苹果,手背上起了青筋。门开了,进来的不是他。她等的那个人,从来没有等来过。
十年前那个夜晚,他派人来传话,说北疆急报,请陛下连夜议事。她传了。她不知道那场火会烧起来。她不知道正殿的梁会塌。她不知道他站在远处,看着那片火光,看着积雪化了大半,看着白汽蒸腾着升上去,像有什么东西刚刚从那里升了天。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句话是她传的。
她闭上眼睛。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眼角细密的纹路,照出嘴唇上那道干裂的白皮,照出睫毛在抖。十年了,她不敢想,不敢提,不敢对任何人说。她只敢在夜里,一个人坐着,把帕子攥成团,又展开,又攥成团。
她的儿子今天在朝堂上驳了摄政王。他像他父皇。像他父皇一样倔,一样认定了的事谁都劝不回。像他父皇一样,知道前面是火坑,也会往里跳。
可她怕。怕他死,怕他和那个人作对,怕那个人像烧死他父皇一样,烧死他。
她的眼泪掉下来,没有声音,顺着脸颊淌下去。她把手按在眼睛上,按了很久。手在抖,不停地抖。
四
官道上的风沙多,陈怀远骑在马上,眯着眼看着前面,官道很长,一眼望不到头。他的脸被风沙吹得发红,嘴唇干的往外渗血。他的衣裳皱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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