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周远的声音发着颤。
栾诚巡声回头,看见周远,愣了一下。
周远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泥地里。他抹了把脸,又喊了一声,“公子。”
栾诚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
“公主在里面。”他的声音很平静,可他的手在抖。谷子从指缝里漏了一地。
四
马车是周远从镇上赁来的。两匹马,一个车棚,棚顶的油布破了一个洞,用草绳扎着。里面铺了一层干草,草是新的,晒过,带着太阳的气味。
栾诚知道刺客随时会来。第一波没成,第二波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他们得在下一波人追上来之前,找到使团。
马车在院门口等着。栾诚把公主从炕上扶起来,她撑着炕沿,想自己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栾诚顺势抱起公主,把她送上马车。
公主没拒绝,咬着牙,能抬的那只胳膊虚虚搭在栾诚的肩膀上,尽量避开他的伤。周远急忙掀开帘子,把公主和栾诚送进去。
老太太追出来,手里攥着几个煮鸡蛋,往周远怀里一塞。“带上。”
周远愣了一下,想推,老太太已经转身回去了。栾诚听到动静掀开车帘,见老头站在门口,扶着门框,也看了栾诚一眼。
“走吧。”他说。
栾诚点点头。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碎石,咯吱咯吱地响,风吹过来,篱笆墙上的干辣椒哗啦哗啦地响。
五
使团的营地扎在官道旁边。
“陈大人。”一个护卫喊了一声。
陈怀远猛地抬起头。远处,一辆马车正朝这边过来,两匹马,跑得不快,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棚上的油布破了一个洞,噗噗地响。
马车还没停稳,陈怀远已经冲过来了。他站在车下,手扶着车沿,嘴唇也哆嗦着,发不出声音,鼻翼翕动着,胸口起伏着。栾诚从车上跳下来,脸色白得像纸,胳膊上的绷带又透出了血。他没有看陈怀远,转身掀开车帘,把公主抱下来。陈怀远想伸手,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公主……”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劈了,“公主还活着……”
公主脸色苍白,朝着陈怀远无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开始四处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
“阿婉呢?”她问。
陈怀远愣住了。
“阿婉在哪里?”她又问了一遍。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陈怀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在……后面。”
公主挣扎起来,想下地。栾诚没坚持,将她轻轻放下,只单手扶着。公主的腿在抖,但她没有倒。
她一步一步往后走,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在晃。
后面的车上,阿婉躺在那里,被一块布盖着,露出几缕头发,干枯的,没有光泽,指甲缝里嵌着泥和血。
公主没有动,一直看着那只手。然后,她伸出手,把那只手握住了,阿婉的手凉得像冰。
公主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她咬着嘴唇,咬得嘴角都开始渗出血来。但她没有松手。
陈怀远站在不远处,眼泪流了一脸。他没有擦,他就这么站着,看着。
六
阿婉被埋在河岸边的山坡上。公主选的地方,在一片松林边上,能看见河水,能看见对岸的山。山是青的,一层一层地叠上去,最远的那层淡得像烟。
“她喜欢有水的地方。”公主说。她跪在坟前,手里攥着一把土,攥了很久,才松开。土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坟头,像下雨。
陈怀远站在后面,看着那个小小的坟堆,看着那块木牌——上面没有字,公主说,等她回了澧都,让人刻一块石碑送来。
阿木跪在坟前,额头磕在地上,浑身发抖。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滴在泥土里,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是我……”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是我连累了大家……如果不是我,他们不会来……阿婉不会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幽魂的低语。
栾诚蹲下来,和他平视。阿木抬起头,看见他的眼睛——很沉,沉得像深潭,看不见底,但里面有东西在烧。
“不是你。”栾诚说,“是那个人。他杀了阿婉,他杀了老陈,他杀了那些护卫。他还要杀公主,还要杀你。”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木板里。
“你只有活着到澧都,站在金銮殿上,说出那句话。那些死了的人,才能闭上眼睛。”
阿木的眼泪流得更凶。他伏在地上,额头磕在泥土里,磕得咚咚响。“公子……罪民……罪民明白了……”
栾诚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你不能跟着了。”
阿木愣了一下。“公子——”
“摄政王已经注意到镖队。”栾诚的声音很平,“你脸上有疤,太显眼。再跟着,迟早被认出来。”
阿木的脸白了,他的嘴唇哆嗦着。
澧桓走过来,蹲下,在泥地上画了几道线。“往南,官道两边全是流民。你混进去,没人认得出你。”他抬头看着阿木,“到了澧都城外,别进城,在城南土地庙等着,我们会来找你。”
阿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了着澧桓,又看了看栾诚。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很轻的声音。“公子……你们……会来找我吧?”
栾诚看着他。“会的,你很重要。”
阿木点了点头。他跪下去,又磕了一个头。这次磕得很轻,额头沾着泥,他没有擦。他站起来,转过身,往南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栾诚还站在那里,看着他。他收回目光,走了。步子很快,没有回头。
风吹过松林,松针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说话。又像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