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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公主是在一阵剧痛中醒来的。
那种疼,像是猛地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撕开。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攥住了身下的东西——粗布的,硬邦邦的,带着一股陈旧的棉絮味。不是被子,是褥子。农家土炕上的褥子,薄,硬,底下是光溜溜的炕席。
她睁开眼。头顶是泥巴天花板,窗户外头有光,灰蒙蒙的,不知道是清晨还是黄昏。她的肩膀疼得厉害,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喘不上气。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触到一样东西——温热的,是人的手,栾诚的手。
他靠在炕沿旁边,半坐半躺,胳膊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有血渍,已经干了,结成硬硬的痂。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指蜷着,松松的,像是睡着了。他的脸朝着她的方向,眼睛闭着,眉头皱着,嘴唇干裂。他的呼吸很重,胸口一起一伏的。
公主没有动,只是看着他。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眉骨下面那片青黑色的阴影。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只是蜷了蜷。他的手指也跟着动了一下,像是回应,又像是不由自主。她没有抽手。他也没有松。
二
栾诚睁开眼,看见公主正看着他。她的脸还是白的,嘴唇上有一层薄薄的干皮,眼睛肿着,眼底全是血丝,但她在看他。活着的,清醒的,在看他。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没有松。
“你醒了。”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公主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像是什么东西卡在里面。
“水……”她说。
栾诚松开她的手,从炕头摸过碗。碗是粗瓷的,粥在碗里,稠稠的,冒着细细的白气。他拿筷子蘸了粥汤,一点一点涂在她嘴唇上。她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他又蘸了一次,这次多蘸了一些,她咽下去了。
她喝了几口,喝不下了,摇了摇头。
屋门被推开了。一个老太太拿着药瓶子走进来,看见公主睁着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的时候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像干核桃的壳。
“醒了?”她走过来,伸手探了探公主的额头,“烧退了。命大。”
公主看着她。老太太的手很糙,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几道裂口,红红的,像小孩的嘴。她的手在公主额头上停了一瞬,收回去,在围裙上蹭了蹭,应该是想帮公主换药。
栾诚看见老太太手里的药,借故出了门。
“你男人守了你一天一夜,”老太太边付公主,下巴朝门的方向努了努,“眼都没合过。夜里你烧得厉害,他跪在炕边,一遍一遍地喊你。”
公主没有说话,目光也看向了门的方向。
老太太给岳歆上药,叹了口气。“也是个不会照顾人的。水盆翻了,外裳湿了也不换,就那么穿着,捂都捂干了。”她摇了摇头,“糙汉子,手上功夫硬,心里没数。”
岳歆觉得疼,但忍住了没叫出声,静静地听着老太太絮叨。
老太太换完药,又扶岳歆躺下,弯腰把被子重新叠了叠,掖好被角。“你那伤,别乱动,躺着养。”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你那男人,胳膊上的伤也该换了。他不让看,说没事,你劝劝他吧。”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老太太的话像针,扎在她心上,不疼,是痒,是被人轻轻挠了一下,又挠了一下。她想象着栾诚跪在炕边,笨手笨脚地拧毛巾,水洒了一地。他不会照顾人,可她活下来了,是因为他一直在。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她昏迷的日日夜夜里。她闭上眼睛,心口又疼了一下,不是因为刀伤,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三
周远找到公主和栾诚的时候,已经是公主被劫两天后。
他沿着山路往上爬,腿已经软了,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但他不敢停。整整一夜,公子和公主一点消息都没有。使团的人急疯了,去山神庙里找,但根本没有人。陈怀远站在路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远处,一整晚没有动地方。许慎带人搜了一天,什么也没找到。周远没有跟别人一起搜,他一个人上了山。他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公子不会走大路。
周远第二日一早就到了守林屋,屋门开着,歪歪斜斜的,被风吹得一晃一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门口倒着一个人,喉咙上一道口子,血已经流干了,发黑发紫,苍蝇围着嗡嗡地转。周远跨过去,进了屋,屋里空着,但有绑过人的痕迹。篝火已经熄了,一左一右趴着两个人,都死透了。地上有拖拽的痕迹,血迹一直延伸到崖边。
周远的心沉到了谷底。他顺着血迹跑到崖边,又看到两个刺客倒在血里,但没有公主和栾诚。往下看,雾在翻涌,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他的腿一软,跪在地上,手指抠进石缝里,指甲盖翻了,血渗出来,他感觉不到。他跪了很久,久到膝盖底下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然后他看见了——崖壁上有新鲜的擦痕,碎石滚落的痕迹一路延伸到下面,河岸边的泥土被冲开了一大片。他趴下去,把脸贴在泥地上,看见几道深深的指痕,是被人硬生生抠出来的,指甲嵌进泥土里。
周远一路追到河边,又沿着水流找了很久。
河岸上有脚印,也有拖拽的痕迹,一路往南去了。他顺着脚印跑,跑过碎石滩,跑过芦苇丛。脚印消失的地方,是一条土路。路边有个老头正背着柴往一处农宅走。周远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跟着老头。也许是他实在是没有了办法,他找了整整一天一夜,他有些绝望了。
老头推开篱笆进了院子,周远不由地往里张望,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院子的鸡窝旁边,一只手缠着绷带,另一只手在往食槽里撒谷子。动作很慢,谷子从指缝里漏下来,沙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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