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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突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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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架,跟着大队冲出缺口。秦军从两侧合拢过来,弩矢擦着耳朵飞过。向梁肩头中了一箭,闷哼一声,脚步踉跄了一下。

    陶大挣扎着要下来,被魏明一巴掌扇在脸上。“躺着别动!”魏明回头冲陶大吼,“你欠老子一条命,回去再还!”

    他往后看了一眼,毕丘还在缺口处,带着断后的老兵且战且退。韩王剑已经砍出了缺口,秦军的长戈从两侧刺来,他侧身闪过,一剑劈断戈杆,反手刺入一名秦军什长的咽喉。

    “司马!快走!”魏明嘶吼。

    毕丘回头,怒目圆睁:“你他妈走你的!”

    魏明咬牙,抬着担架继续往前跑。身后喊杀声越来越远,但越来越密。

    甘茂站在一处土丘上,回身清点人数。一队队报上来,他默记在心。入城的玄鸟军两千人经历与司马错的遭遇战、公子华的五日围城,再加上这次断后突围,能站着走出河东的,只剩五百一十七人。乡兵三千,跟上来的不到一千。

    他举起剑:“进攻!接应司马突围!”

    两千外围乡兵举戈杀向秦军。

    毕丘是最后一批撤出来的。甲上钉着七八支弩矢,铁片裂了好几处,好在甲厚,没伤到肉。他一只手提着砍缺了口的韩剑,另一只手拖着一个重伤的玄鸟军。那是和他一起投宋的魏武卒老兵,在断后时被秦军的戈钩住了腿,毕丘硬是从戈下把他拽了回来。

    “司马……”老兵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腿……腿……”

    毕丘低头看了一眼。老兵的左腿膝盖以下已经没了,伤口用腰带扎着,血还在往外渗。

    毕丘说:“腿没了,命还在。”

    他把老兵交给旁人,走到甘茂面前,一屁股坐下,一言不发。

    甘茂将水囊递过去。毕丘接过来灌了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混着脸上的血和土。

    过了很久,毕丘才开口。

    “三千五,算上司马错那仗,一共折损了三千五百人。两千玄鸟军,也折了近四分之三。”

    毕丘又说:“秦军的弩,是三排轮射。咱们只能两排。他们的弩阵从列阵到击发,比咱们快三分之一。步卒更不用说,秦锐士披重甲持长戈结阵而进,咱们的大橹阵推上去,被他们硬生生顶回来两次。要不是东北角薄弱,这次一个都出不来。”

    他顿了顿:“而且,咱们打的是魏国旗号。司马错和公子华不傻,事后回过味来,迟早会去查。他们缴了咱们的弩机,捡了咱们的甲片,早晚能查到韩国铁官、查到定陶商队、查到睢阳。到时候……”

    “到时候秦国会装不知道。”甘茂接过话头。

    毕丘抬眼看他。

    甘茂说:“秦人知道宋国打着魏国的旗号,就是不想撕破脸,他们也不想树敌太多。有些事,上了秤是千斤,不上秤没四两重。秦国不会来兴师问罪,宋国也不必主动去解释。心照不宣就够了。”

    “那这仗……白打了?”

    甘茂抬头,望着东方的天际。雪虽然停了,但乌云仍将河东大地裹在一片灰蒙蒙之中。突围的人群在土丘下歇息,有人裹着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衣物蜷缩成一团,有人蹲在地上用雪搓脸,有人望着猗氏方向沉默不语。

    “白打?”甘茂摇摇头,“秦军的弩是怎么射的,锐士是怎么结阵的,公子华是怎么围城的,这些,比一万五千人值钱。回去之后,国君会知道怎么对付秦军。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回睢阳。”毕丘站起身,“向国君请罪。”

    军报送到睢阳时,戴胜正在吃早饭。他立马放下碗筷,仔细翻阅起来。

    甘茂写得清楚,遭遇战、突围战,伤亡人数,秦军弩阵射速分析,锐士结阵步战详述,疑兵计施行始末,突围路线选择。最后附了一句,我军假扮魏军之事,秦人迟早会回过味来,但宋国打魏国旗号,秦人会认为是宋国不想翻脸,不会来兴师问罪。

    戴胜看完,把竹简放在案上。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火的噼啪声。公孙阅站在旁边,不敢开口。他看见国君握着筷子的那只手微微颤抖,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擦了擦嘴角,说道:

    “公孙阅。”

    “末将在。”

    “让上卿备轻车,带上黄金,不要多,够用就行。去咸阳找陈轸,让他替寡人带一句话。”

    他顿了顿。

    “宋国愿与秦国互通有无。秦若东出,宋愿为东道主。”

    公孙阅愣住:“国君,咱们刚从河东撤下来……”

    他只是摆摆手:“去吧。”

    公孙阅不再多问,拱手退下。

    戴胜又拿起另一卷竹简,扔给旁边的寺人:“传孔元。让他去大梁,跟惠施谈。告诉魏王,齐国已暗中集结兵力,不日将对魏国东境有所动作。宋国愿以盟友身份,代为守备魏国东境,使魏国东线无忧,专力西向拒秦。”

    寺人捧着竹简退出殿外。公孙阅在门口还没走远,回头低声问了一句:“国君,齐王那边……?”

    “齐王会发火。但他不会立刻翻脸。楚国在南边虎视眈眈,齐国若此时攻宋,正中魏国下怀,三晋被秦齐两面威胁,必将重建同盟。齐王是个精于算计的人,不会在此时冒这个险。”

    他顿了顿:“他会忍下来,忍到局势明朗,再跟寡人算账。但等他算账的时候,寡人的玄鸟军已经补满了。”

    临淄的齐王宫,陷入了死一样的沉寂。

    齐威王将军报扔在地上。

    “好一个戴偃。他让寡人陈兵魏境,等着与寡人瓜分魏国。现在倒好,转手把寡人的谋划卖给了魏王,换回三座城邑。寡人派出去的兵,反倒成了他讹诈魏王的筹码!”

    太子田辟疆跪坐在一旁,垂着眼,一言不发。

    齐威王越说越气:“寡人在阿、甄陈兵四万,等了整整两个月。他回头就跟魏王说齐国要动东境。他宋国去‘代守’。什么‘代守’?他能吐出来吗?”

    田辟疆抬起头:“父王,此刻若发兵攻宋,正中戴偃下怀。”

    他解释道:“戴偃已经算准了。秦军压在河东,魏王只能把东线兵团悉数西调。三晋虽然貌合神离,但若齐国此时攻宋,三晋为自保也只能重新联合。况且宋国是以‘代守魏境’的名义,我齐国去打,便是与宋和三晋同时彻底翻脸,楚国方面怕是也会有异动,届时齐国将四面受敌。”

    “那就这么忍了?寡人三十年前,用邹忌变法,用田忌、孙膑败魏于桂陵、马陵。那时候齐国天下第一。现在寡人老了,魏国要亡了,宋国都敢骑在寡人头上!”

    “忍。”田辟疆说,“但不是白忍。父王可以遣使去大梁,向魏王贺喜,贺他得宋国代守东境,无东顾之忧。这贺喜一送,天下皆知魏国的东境是代守而非割让。战后,魏王完全可以收回去。收不回去,就会与宋国生隙。生隙,就是齐国的机会。”

    齐威王盯着儿子看了半天,哈哈大笑起来。

    “辟疆,你比你爹沉得住气。”

    “传令匡章,阿、甄一线的驻军不撤。再遣使去大梁,依你之言,贺魏王‘无东顾之忧’。”

    他背对着田辟疆,声音冷下来。

    “戴偃,你抢寡人的肉。寡人就在你肉里埋一根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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