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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履带车冲下反斜面的时候,车身一直在抖。
不是发动机坏了。
是路在抖。
泽洛高地后面那一整片地都在抖,苏军重炮的闷响从东边一层层卷过来,隔着几道土坡,隔着一片片被轰碎的树林和烂泥地,还是能把人胸口里的气震散。
丁修坐在车斗边上,左手扣着扶手,身后是还没完全散开的烟。
他没回头。
车上的人也没几个回头。
不是不想看。
是不敢看。
他们都清楚,刚才那道坡已经没了。
不是丢了一段阵地,不是后撤了几百米,是整条线都被狠狠干断了。人、炮、车、弹药、工事,能留在那里的东西,全会被苏军一点点压进泥里,再被履带和炮火重新搅匀。
施特勒蹲在车斗口,抓着一支波波沙,手背上全是灰。
“后面的人跟上没有?”
丁修没说话,只朝后看了一眼。
车后拖着三十来个人。
还有两个孩子直接抓着车尾的挂钩,被一路往后拖,脚下打滑了又爬起来,脸白得跟纸一样。
“跟上了。”丁修说。
“那就别停。”
驾驶员点头,把半履带往更低的土路上压。
高地一塌,后面的路就全乱了。
往西退的不只是他们这一股。
从南到北,到处都是车和人。炮兵牵引车、装甲掷弹兵、工兵、野战厨房、通信兵、难民、马车、人民冲锋队、被人半拖半架着的伤员,全在找路,全在往后拱。
主路最惨。
那已经不是路了。
是一条用烂泥、碎车、尸体和履带印拧出来的黑带子。坏了的卡车横在中间,履带断掉的坦克堵死岔口,油桶和弹药箱滚得到处都是。
有人趴在路边吐,有人坐在沟里发呆,还有人扛着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西边,像是只要一直看着,柏林就能自己往这边挪一点。
丁修没让车上主路。
半履带擦着田埂和排水沟边走,宁可多绕,也不往那条堵死的路里钻。
施特勒看了一眼主路那边,嘴里低低骂了一句。
“谁现在上那条路,谁就是去给伊尔二做靶子。”
话音刚落,天上就真有了声。
先是很远,嗡的一片。
再近一点,发动机的尖啸就压过来了。
“飞机!”
不知道谁在前面喊了一声,整片路面立刻炸了锅。
主路上本来还在往前挪的人一下乱了。有人往沟里滚,有人往车底下钻,有人干脆扔了担架往旁边树林跑。两辆卡车为了抢一道土坡出口狠狠干撞在一起,前车刚熄火,后面那辆拉马车的就直接顶了上去,木轮和车辕断成一片。
伊尔二没先打他们这边。
它们盯上的是主路。
第一轮火箭弹拖着白烟扎进车堆,油车、卡车、马车一块炸。火从车篷底下往上卷,连人带马一起烧。第二轮机炮压着路面扫过去,子弹把整条路切开,跑得慢的全倒在半道上。
施特勒趴在车斗边朝那边看了两秒,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好消息是,他们没看见我们。”
丁修嗯了一声。
“坏消息是,再往前,这种事会越来越多。”
车上的人没人吭声。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说得对。
他们现在是从泽洛高地塌下来的残兵,是被炮火和坦克从坡上赶下来的碎骨头。
苏军装甲一旦彻底冲过来,柏林东面所有路都会变成这副样子。到那时候,跑在路上的、堵在桥上的、缩在车斗里的、趴在沟边喘气的,谁也不比谁高贵。
都一样。
只是等着看哪一发炮弹先落到自己头上。
他们绕开主路以后,先穿过一片稀疏林子,又压过两条排水沟,才重新摸回向西的道路。
前面就是明歇贝格。
或者说,是曾经的明歇贝格。
丁修昨晚还在那片泥地里接过手,接过那些孩子、地勤、水兵和北欧志愿兵,还在那儿看着柏林的火光灌酒。
现在再看,地方还是那个地方,样子已经全换了。
树林边那排脏帐篷大多塌了。
农舍炸掉了一角,墙上全是弹痕。
昨晚用来煮土豆和臭猪肉的锅翻在泥里,边上躺着一匹死马,肚子鼓得发亮。那堆自行车倒还是在,只是比昨晚更多了几辆,旁边还横着一门没拖走的反坦克炮,炮轮陷进泥里,只露出半边。
更乱的是人。
到处都是人。
有从前线撤下来的也有跟着大路一路跑过来的平民。
孩子哭,大人喊,车在骂,马在嘶,泥地里到处都是滑倒的人和被人踩翻的箱子。昨晚那股绝望味还在,现在又多了一层烧焦和汽油的呛味。
“这地方彻底成垃圾堆了。”施特勒说。
丁修看了一圈。
“我们本来就是从垃圾堆里出来的。”
半履带刚进集结地,一名宪兵就冲过来摆手。
“别往里开!后面全堵死了!去西边,绕场外”
他话说到一半,看见丁修肩章和领口,声音立刻低了一截。
“旗队长。”
丁修没跟他废话。
“这里谁在管补给。”
宪兵一怔。
“补给?现在没人管得住,后勤站那边已经快炸锅了,车和油都在抢”
“在哪。”
“西边那排谷仓后头。”
丁修拍了拍驾驶员的肩。
“开过去。”
宪兵想再说一句主路不通,可最后还是闭了嘴,让开了。
这种时候,一枚双剑银橡叶和一副新肩章比命令还好使。
车拐进谷仓后面的空地时,那里已经乱成一团了。
三辆油车停歪在泥里,几名军需兵和工兵围着一堆炮弹箱狠狠干争。一个空军少尉站在一辆欧宝“闪电”卡车旁边,正冲几个搬运兵吼,吼的是别碰车上的箱子。
丁修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不是前线用的东西。
箱子上没有弹药标识,也没有口粮喷码,外面用帆布裹得很紧,后车板边上还露出一角木箱,钉得很精细,一看就不是运炮弹的。
施特勒也看见了。
“看样子是有人给自己留的家底。”
“过去。”丁修说。
他们一下车,旁边那几个搬运兵先愣住了。
施特勒抬手就把人拨开,埃里克和两个北欧人跟在后面,一句话不说,只把枪横在胸前。那股从前线带下来的杀气,比什么证件都管用。
空军少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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