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转头要骂,目光先撞上丁修领口那枚勋章,随后又看见他身后那群灰头土脸、眼睛发死的残兵,嘴里的词硬生生卡住了。
“这辆车装的什么。”
丁修问。
少尉先想摆架子,可丁修没等他开口,直接扯开了帆布。
里面不是什么作战补给。
是酒,罐头。
罐装黄油,两箱香烟。
还有几只包得很好的皮箱。
施特勒看了一眼,乐了。
“好东西。”
空军少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是司令部留给后撤人员的特别物资,你们不能”
丁修直接打断他。
“现在起,这车归我。”
“凭什么?”
“凭你开着它也到不了柏林。”丁修说,“凭前线的人还活着。凭你要是再废话,我就把你和这些箱子一起扔在这儿。”
少尉盯着他。
丁修也盯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最后还是少尉先移开了眼。
不是认怂。
是他真看出来了,眼前这个人不是在抢东西,是在决定谁有资格活。
丁修转头。
“把酒和没用的箱子全扔下去。”
“罐头、香烟、黄油留下。”
“再从那边拖两箱机枪弹,两箱步枪弹,能拿多少拿多少。”
施特勒带人立刻动手。
酒瓶砸在泥里,碎了一地。
皮箱也被扔开,里头摔出来的居然是银餐具和一套军官礼服。旁边几个躲着看的地勤兵眼都直了,但没人敢上来捡。
埃里克扛着弹药箱往车上塞,动作又快又稳。
一个北欧人从油车那边拧了半桶柴油过来,灌进欧宝油箱里。
施特勒顺手把那两箱香烟抱了起来,嘴角总算有了点活人的意思。
“头儿,这回像是抢银行了。”
“抢银行至少不用看天上。”丁修说。
他们把弹药和吃的重新装好,又把重伤员挑了几个还能抬的转上欧宝卡车,原先那辆半履带则继续留给腿脚最差的和挂在车边的人。两车一前一后,总算有了点像样的壳子。
这边刚收完,东边又开始响了。
炮声比刚才更近。。
有人从前面疯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
“苏军坦克过了前面岔口!”
“炮兵让出路!全往西!”
集结地一下更乱了。
原本还在争物资的人全散开,车子乱点火,马车乱转头,宪兵吹着哨子扯着嗓子喊,根本压不住。主路那边的人群狠狠干涌了一下,像一条濒死的大鱼狠狠干摆尾,光是看着都让人头皮发麻。
丁修知道,明歇贝格也保不住了。
这里本来就只是个集结地。
一旦前面的坡塌到底,苏军不会在这种地方停。
他们会一路顶,一路撵,一路把后方所有没来得及搬走的东西全碾平。
“上车。”丁修说。
“别往主路挤,走南边林带,绕外圈。”
施特勒先上了欧宝副驾驶。
埃里克和两个北欧人跳上后车板,手里还抱着机枪弹。那几个青年团孩子被人推上车斗,人民冲锋队的老人则扒着车栏自己往上爬。克鲁策带着残兵跟在欧宝后面,给那辆半履带让出位置。
车刚动,前面就爆了一辆油车。
火一下窜起来。
火焰卷过帆布,黑烟狠狠干扑上天,边上的人一哄而散。有人摔在泥里,又被后面的车轮狠狠干压过去,惨叫声只出来半截就没了。
驾驶员打死方向盘,欧宝擦着火堆和歪倒的马车险险拐出去。
丁修坐在后座旁边,透过车窗看见昨晚那栋农舍彻底被烟吞了。
车队离开明歇贝格以后,道路反而更难走。
主路不敢上。
田地又烂。
只能沿着一条旧林道和村边小路往西蹭。可这一路,也谈不上安稳。后撤下来的部队和难民早就把所有能走的路都踩了出来,哪里都有人,哪里都堵。
他们先经过一个小村子。
村口街垒刚搭一半。
一群人民冲锋队的老人和孩子还在往沙袋里装土,边上插着一块木牌,写着“柏林保卫圈第一线”。牌子立得很正,后面的房子却有一半已经在冒烟。
一个戴眼镜的中学老师模样的人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一本名册,正把新来的孩子往队列里塞。他看见丁修车上的伤员和那批灰头土脸的残兵,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前面……守不住了?”
丁修坐在车里,没回答。
这不是问题。
是结论。
欧宝从街垒边滑过去时,一个抱着铁拳的孩子盯着勋章看了半天,像是想问什么,可最后还是没敢张嘴。等车开远了,他才被后面的老头狠狠干推了一把。
“别看了,搬袋子。”
他们又经过一段树篱和果园。
果园边有一个临时野战救护站。
其实也谈不上救护站,就是几张门板拼在一起,上头躺满了人。卫生兵拿着剪刀和布条在来回走,脚边全是血水和被扔下的旧绷带。一个没了下半条腿的装甲兵躺在门板上,正狠狠干咬着一截皮带,嘴里一点声音都没有,额头上的汗却一层层往下滚。
车上的一个地勤兵下意识别开了脸。
施特勒却看了一眼,说得很平。
“能上门板,已经算运气不错了。”
没人接他。
因为这句也是真的。
再往西,道路上开始出现吊起来的人。
不是苏军干的。
是宪兵。
路灯杆、树叉、电话杆上,挂着三三两两的尸体,胸前的牌子让风吹得乱拍,上面写着逃兵、失败主义者、擅离阵地。
这些人有的军装还很新,有的鞋都没了,有一个看着就十六七岁,脖子细得吓人。欧宝开过去的时候,后车斗有个孩子没忍住狠狠干吸了一口气,脸色白得发青。
丁修看着窗外,没说话。
他在匈牙利见过,在奥地利边境也见过。
现在到了柏林门口,还在挂。
帝国快完的时候,最舍得从来不是炮弹,是自己人的脖子。
埃里克坐在后面,朝那几具尸体扫了一眼,冷冷哼了一声。
“他们吊得太早了。”
施特勒回头。
“什么意思?”
“等俄国人进城以后,再吊也不迟。”埃里克说,“那样更热闹。”
施特勒没再接。
因为这人说出来的话,向来没多少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