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骑在马上,穿着玄色劲装,面容沉稳。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他是不是“极力反对送质”无果后,选择了用这种方式——护送他们最后一程,作为最后的妥协。
他没有解释。她也没有问。
而再后来——最近,她才知道,他不仅护送自己和弟弟安全抵达了陌凉,他更是化身为了“行舟”。帮自己谋划生路。
果然……越是“不显山、不露水”的人,才越指得托付啊……
这样想想……或许与清明派首领的——程家联姻,本来就是“最合适”的出路?
或许程寻……本就是自己另一半的、最合适的人选?
曲长缨坐在晃晃悠悠的轿撵上,她的苦笑,散进夜雨里。
……
*
轿辇不一会儿,便到了曲长霜的阳庆殿。
曲长缨攥紧了雪莲的手,最终,走了进去。
而当曲长缨将自己的想法——与程寻结亲、与清明派联姻的想法,告诉曲长霜时,曲长霜的声音当即在殿内炸开!
“不——!不允许!朕绝不允许!!”
他也不顾周围的内侍了,当即就将笔摔了,破口大喊:“阿姐要嫁人,朕这个皇帝算什么?!”
殿内侍立的几个内侍,头垂得更低了。其中爱吃酒的一人,眼角微微动了一下。
而曲长霜,仍在继续:“他们要的,不就是陆忱州死的‘师出有名’么,他们不就是想‘沽名钓誉’么,这又有何难!陆忱州只要顺利画了押,谁还能说什么!朕现在就让他——”
“长霜!”
曲长缨吼住他,“你为何还是不明白,朝堂不是儿戏!”曲长缨上前一步,目光咄咄:“旧朝派的愤怒,已经被点燃。若是清明派再起波澜,我们将孤立无援!”
“我们唯有先拉拢清明派的程家,让他们出面,安抚清明派朝臣,不让他们‘闹起来’,才能慢慢缓和与旧朝派的矛盾,达到最终压制后党反扑,快速稳住朝局的目的!”
她一字一句,说得极重、极冷,再无之前姐弟之间的温情:“陛下,现在,早已经不是后党、或者旧朝派——其中“一派”与我们的矛盾了。你明白么!”
她胸口激烈起伏:“稳住了还未起势的清明派——甚至是用联姻的方式、彻底‘锁死’清明派,我们才能有更多喘息之机!清明派很多老臣,与旧朝派,亦是故交——当初,清明派能与旧朝派联手将我们接回来,便能说明问题!婚后,这层关系,可以进一步缓和、重塑我们与旧朝派的关系!甚至将来,清明派也会成为我们巩固朝局的最坚实的后盾!”
曲长霜欲要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能甩着常服的玄色广袖,在殿内,走来、走去。
“定还会有其他办法的!……定还会有其他的……办法……!朕绝不允许,阿姐牺牲自己的婚姻,去和程家结亲!”
“不就是废了苏文清的腿么!大不了谁要造反,朕就把他们都杀了!”
……
他说的急切,慌乱,似乎已然失去了阵脚。
而看着弟弟的背影——那绷直的背脊,撑起玄色衣料的肩胛骨轮廓,她忽然想起了幼时。
那时。
旧殿。
他体弱多病,三天两头发热,每次烧得厉害,都连哭都不敢大声——生怕被人听见,说他“果然是灾星”。那时候,她总是回坐在床边,一遍一遍地替他擦汗,一遍一遍地说:“没事,有阿姐在。我们长霜才不是‘灾星’,是‘福星’!”
后来,即便他做错了什么,她也会一遍又一遍告诉弟弟“没事,出了任何事,阿姐都会帮你兜着。”
她替他挡风雪,替他挡冷眼,她以为那是保护。
可此刻,看着他在这空荡荡的大殿里焦躁地手足无措——她忽然觉得,自己错了。
她把路都替他铺平了,却忘了教他该如何自己去闯、如何去担,也忘了告诉他——若真犯了天大的错事,阿姐……也有兜不住的时候。
曲长缨闭上眼。
长霜……
阿姐……是否真的,过于溺爱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