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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血仇誓约(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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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孩儿能炼仙丹了。孩儿能救你了。孩儿——”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像有千言万语全卡在喉咙里,挤不出去,咽不回来。他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从右眼里涌出来,一滴一滴,滚烫的,滴在父亲手背上,滴在那些灰褐色的、粗糙的、像兽爪一样的手指上。

    泪水滴在父亲胸口的窟窿上。

    那窟窿——拳头大的、贯穿胸背的、边缘焦黑的窟窿——在泪水滴上去的那一刻,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冒起一股青烟。泪水渗进焦黑的皮肉里,渗进干涸的血管里,渗进那些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的裂缝里。窟窿边缘那些干枯的、皱巴巴的皮肉,在泪水的浸润下,微微舒展了一下,像渴了很久的土地终于等来一滴雨,像死了很久的人最后抽动了一下手指。

    凌墨盯着那个窟窿,右眼里的血丝像蜘蛛网一样扩散,从瞳孔中心往外爬,爬满整个眼球。他的左眼里的弯月猛地转了一下,转得又急又重,像有人在眼眶里敲了一锤子,震得他脑仁发颤。那弯月转了一圈,停住,定在那里,弯弯的,细细的,像一把刀,像一钩镰。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父亲膝盖上。父亲的膝盖冰凉,硬邦邦的,像两块石头,像两座坟。他的额头贴在父亲膝盖上,眼泪从眼眶里淌出来,淌过鼻梁,淌过嘴唇,淌过下巴,滴在父亲的裤腿上,一滴,两滴,三滴,洇开一小片深色,像墨汁滴在宣纸上,像血滴在水里。

    “是谁。”

    那两个字从他喉咙里滚出来,闷闷的,像打雷前的闷响,像地震前的低鸣。不是问,是咬,是嚼,是把这两个字放在牙齿间碾碎、磨烂、嚼成粉末再咽下去。

    “到底是谁。”

    他把这四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像挤脓血,像拔钉子。每一个字都带着恨,带着毒,带着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腌了五年、闷了五年、憋了五年的——杀意。

    “杀了我父亲。”

    他把这五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声音突然平了。平得像一潭死水,平得像一块墓碑,平得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那平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喊叫更可怕,比哭嚎更瘆人——是冷静,是冰封的岩浆,是还没点燃的炸药。

    他抬起头,跪在地上,仰着脸,对着堂屋的屋顶。屋顶的梁是木头的,灰扑扑的,裂着缝,缝里塞着灰,灰里长着霉。梁上挂着一盏油灯,灯盏里早就没油了,灯芯干成一根黑炭,像一根烧焦的手指,像一条吊死鬼的舌头。

    他盯着那盏油灯,盯着那根干枯的灯芯,盯着灯芯上那一点永远灭了的火。他的嘴张开,喉咙里的那口气从丹田里升起来,从气旋里涌出来,从胸腔里冲出来,从喉咙里炸出来——

    “是谁——!”

    那一声吼,从堂屋里炸开,像炮弹,像天雷,像山崩。声音撞在墙上,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像雪崩,像泥石流;撞在梁上,梁上的灰“噗”地炸开,灰雾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撞在窗户上,窗框上的布条“嘶”地断了,飘起来,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地上。

    “是谁——!”

    第二声。声音劈开了屋顶,从瓦片缝隙里冲出去,冲到院子里,冲到枣树上,枣树的枯枝“咔嚓咔嚓”断了好几根,砸在地上,砸起一团团灰;冲到水缸里,缸里的癞蛤蟆“咕”地惨叫一声,从缸里跳出来,四条腿乱蹬,撞在墙上,掉在地上,翻了个个儿,肚皮朝天,四条腿还在蹬;冲到院门外,冲到大路上,冲到田野里,冲到天边——

    “是谁——!”

    第三声。声音从天边弹回来,从云层里弹回来,从大地深处弹回来,在院子里回荡,一遍,一遍,又一遍,像无数张嘴在同时喊,像无数个鬼魂在同时叫。

    回声散尽。院子里又恢复了死寂。

    凌墨跪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像一台快散架的机器。他的脸上全是泪,泪水和灰尘混在一起,在脸上糊成一道一道,像泥石流冲刷过的山坡,像哭花了妆的脸。他的右眼红得像兔子,肿得像桃子,眼眶里还含着泪,泪光里映出父亲的尸体——蜷缩的、僵硬的、胸口有个窟窿的尸体。

    他的左眼里的弯月,在转。不是慢慢转,是疯狂地转,快得像要飞出去,快得像离心机,快得只能看见一圈红晕。那红晕从左眼眶里溢出来,像血,像光,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什么东西在往外看。他的左眼伤疤——那块跟了他十四年的、焦黑的、凹陷的伤疤——在那一刻,变了。伤疤的边缘开始发红,像被火烧,像被烙铁烫;伤疤的表面开始鼓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拱,在底下爬,在底下挣扎;伤疤的颜色开始变深,从焦黑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血红,从血红变成——像左眼里的弯月一样,血红的,发光的,活着的。

    伤疤变成了魔纹。

    那魔纹从他的左眼眶往外蔓延,像树根,像血管,像蜘蛛网,爬过眉骨,爬过太阳穴,爬过额头,爬过鼻梁,停在颧骨上。魔纹是暗红色的,细细的,弯弯曲曲的,像蚯蚓,像蝌蚪,像写在脸上的咒语。魔纹在他皮肤底下蠕动,像活物,像有生命的东西,在寻找什么,在等待什么。

    他的左眼——那颗在魔渊底部获得的、由陨石变成的、吸收了血月的眼球——也在变。瞳孔里的弯月停止了旋转,定在那里,弯弯的,细细的,像一把刀,像一钩镰。然后,弯月开始膨胀,从弯月变成半月,从半月变成满月,从满月变成——一轮完整的、血红的、发光的圆月。那圆月在左眼眶里缓缓旋转,一圈,一圈,像天上的月亮掉进了他的眼眶里,像一只血红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了。

    那颗陨石——那颗在魔渊底部蹲了十三年的、通体血红的、和凌墨左眼一模一样的陨石——它最后的光,在那一刻,彻底灭了。它把最后的力量,最后的光,最后的生命,全给了凌墨的左眼。从此,它只是一块石头,一块灰白的、死寂的、再也没有心跳的石头。

    凌墨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他的左眼在烧,在烫,在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他闭上左眼,那疼就停了,那烫就消了,那烧就灭了。他睁开左眼,世界在左眼里变了——他能看见父亲体内残留的灵气轨迹,能看见那些灵气是什么时候散的、从哪个方向散的、被什么东西打散的;他能看见父亲胸口那个窟窿边缘残留的剑气,那剑气是银白色的,细得像头发丝,弯弯曲曲的,像蛇,像蚯蚓,在焦黑的皮肉里蠕动,还没死透;他能看见那剑气上附着的灵力属性——金,锐利、冰冷、带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不屑一顾的、像在看蝼蚁一样的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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