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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血仇誓约(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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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软不是慢慢软,是像被人抽走了骨头,“扑通”一声,他双膝砸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砖上,青砖“咔”地裂了一道缝,血从膝盖上渗出来,洇进砖缝里,可他没感觉,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他的眼睛还盯着那个人,盯着那个靠着桌角、蜷缩着、一动不动的身影,盯着那件打着补丁的、灰褐色的、粗布衣。...

    他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手指抠进砖缝里,抠得指甲盖翻了,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顺着砖缝往前淌,淌到那个人脚边,停住。他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风箱漏气,像溺水的人在水里扑腾。他的眼泪从右眼里滚出来,一滴,两滴,三滴,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嘴角里,咸的,涩的,苦的。左眼里没有泪,左眼里的弯月不转了,停了,定在那里,像一钩被钉在天空的月亮,像一把插进心脏的刀。

    “爹——”

    那一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像被人掐着脖子喊出来的,像从地底传上来的。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粗糙得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可那声音里的东西——那撕心裂肺的、肝肠寸断的、把五脏六腑都翻出来搅碎了再塞回去的东西——让整个堂屋都在颤。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屋顶的梁“吱呀”响了一声,像在叹气,像在哭。

    “爹!孩儿回来了!孩儿修仙回来了!爹!爹!你睁眼看看!孩儿啊!”

    他边哭边喊,声音劈了,裂了,碎了。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抠出来的,带着血,带着肉,带着骨头渣子。他跪着往前挪,膝盖在青砖上磨,砖面上的灰被他的血浸湿了,变成一摊暗红的泥,泥里混着砖渣,砖渣扎进他的膝盖里,扎得皮开肉绽,可他不管,他只是一寸一寸地往前挪,像一条被打断脊梁的狗,像一只被踩烂翅膀的蛾。

    他挪到父亲身边。

    近了。更近了。他能看见父亲头发里的灰了——那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雪白,白得像冬天的雪,白得像葬礼上的孝布。头发乱糟糟的,一绺一绺,像枯草,像干掉的苔藓,黏在头皮上,黏在脖子上,黏在肩膀上。头皮上有疮疤,一块一块,像癞子头,像被火烧过的土地。疮疤是灰褐色的,干裂的,像龟裂的河床,像干涸的沼泽。

    他看见父亲的肩膀了。右肩——粗壮的右肩,比左肩宽了整整一倍,那变异的手臂垂在身侧,手指摊在地上,指甲又长又厚,灰褐色的,像兽爪,像鸟喙。那只手臂曾经能举起三百斤的磨盘,能一锄头刨开三尺深的冻土,能把他从地上抱起来举过头顶,转圈,转得他咯咯笑。此刻那只手臂摊在地上,手指蜷缩着,像在抓什么,像在够什么,像在最后那一刻还想抓住什么东西。

    左肩——细瘦的左肩,塌着,歪着,像被什么东西压垮了。那只细瘦的手臂蜷在胸口,手指攥着一块布——白底蓝花,兰花,小小的,一朵一朵。母亲的嫁衣。他把那块布攥得死紧,攥得指节发白,攥得布都烂了,可那拳头还攥着,像攥着这世上最后一点念想。

    他看见父亲的胸口了。

    那胸口——有一个窟窿。拳头大的窟窿,从左胸贯穿到后背,边缘焦黑,像被火烧过,像被烙铁烫过。窟窿里塞满了东西——蜘蛛网,一层一层,灰白色的,像棉花,像纱布,像有人拿蜘蛛网给他堵伤口,可没堵住,血从蜘蛛网底下渗出来,干了,结成黑红色的痂,痂一层叠一层,像树皮,像鳞片。窟窿的边缘翻着皮肉,皮肉是焦黑的、干枯的、像被烤干的肉皮,皱巴巴的,缩成一团。窟窿里头是空的——心脏没了,被那一剑剜走了,连渣都没剩。

    蜘蛛网从窟窿里爬出来,爬满他的胸口,爬满他的脖子,爬满他的脸。蜘蛛网上沾着灰,灰是灰白色的,厚厚一层,像盖了一床被子,像蒙了一块白布。有一只蜘蛛蹲在他眉心,八条腿张开,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颗痣,像一枚钉进脑门里的钉子。蜘蛛是黑色的,油光发亮,肚子圆鼓鼓的,像一颗饱满的毒瘤,像一只吸饱了血的虱子。

    凌墨伸出手,手指颤抖得像风中的枯叶。他伸向父亲的脸,伸向那张被蜘蛛网蒙住的脸。他的手指触到蜘蛛网的那一刻,蜘蛛网在他指尖下碎了,像玻璃,像冰,像一碰就碎的梦。蜘蛛被惊动了,八条腿一弹,从他父亲眉心跳起来,落在他手背上,爬了两步,又跳起来,落在地上,钻进砖缝里,不见了。

    蜘蛛网碎了。灰落下来。露出父亲的脸。

    那张脸——凌墨的眼泪在那一刻断了。不是不哭了,是忘了哭,是哭不出来了,是看见那张脸的时候,连哭都忘了。

    那张脸上,全是皱纹。不是五年前那种四十岁男人的皱纹,是七十岁、八十岁、九十岁老人才有的皱纹。密密麻麻,像刀刻的,像斧凿的,像有人拿刀子在他脸上一刀一刀地划,划了千刀万刀。眉心的皱纹像“川”字,深得能夹住一根筷子;眼角的皱纹像扇子,从眼角往太阳穴放射,一道一道,像干涸的河床;嘴角的皱纹像括号,把嘴括在里面,像在说“别说了”,像在说“算了”。

    他的眼睛闭着。眼皮薄得像纸,能看见底下眼球的轮廓,能看见眼球在眼皮底下微微凸起,像两颗快要从土里拱出来的种子。睫毛全白了,稀稀拉拉,像冬天的枯草,像老人头上没剩几根的头发。

    他的嘴微微张着,嘴唇干裂,裂开的口子里露出底下暗红的肉,像干涸的河床上的裂纹。嘴唇上有血痂,黑红色的,一层一层,像树皮,像鱼鳞。嘴角往下耷拉,耷拉出两道深深的纹路,像两条死蛇挂在他脸上。

    他靠着桌角,头歪着,下巴抵在胸口上。他的姿势,像在睡觉,像在等什么人回来,等着等着,就睡着了,睡得太沉了,沉得再也醒不过来。

    凌墨的手还停在半空,手指还保持着触碰蜘蛛网的姿势。那手在抖,从手指抖到手掌,从手掌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手臂,从手臂抖到肩膀,从肩膀抖到——整个人都在抖,像筛糠,像打摆子,像被雷劈了以后还没死透的人。

    他慢慢把手放下来,放在父亲的手上。父亲的手——粗壮的右手,变异的手,骨节粗大得像树根,指甲灰褐色的,又长又厚,像兽爪。那只手冰凉,冰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冰得像冬天里的铁器,冰得他手指一触就缩了一下。可他又伸过去了,把整只手盖在父亲手背上,五指张开,包住那只粗壮的、变异的、冰凉的手。

    “爹。”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低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孩儿回来了。”

    没有回应。父亲的手在他掌心里,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像一段枯木。

    “孩儿修仙回来了。”他的声音开始抖,从第一个字抖到最后一个字,像一根被风吹断的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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