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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血仇誓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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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舟在暗红的天空下划出一道暗红的光尾,像一把刀从天上劈下来,把云层劈开一道口子。凌墨站在船头,风灌进他破烂的衣襟里,把那几根挂在身上的布条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打了无数补丁的旗,像一张被撕碎又勉强拼起来的纸。他左眼里的弯月转得很慢,一圈,一圈,像钟摆,像日晷,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它上面,让它转不快。...

    不远处,陵村的轮廓浮现在眼前。

    那道歪歪斜斜的山梁还在,那片干涸的河床还在,那条通往村口的土路还在——从高空看下去,一切都和五年前一模一样,像一幅被时间遗忘了的画,像一张被水泡过又晾干的旧照片。可那画里的颜色不对——屋顶的瓦片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灰;墙上的泥皮剥落了大片,露出底下黄得发黑的土坯;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在抓什么,像一个个张开的指头在指什么。

    凌墨盯着那片熟悉的土地,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兴奋,不是激动,是——怕。那怕从心底里渗出来,像地下水从岩缝里往外渗,一滴一滴,凉丝丝的,顺着血管往四肢扩散,扩散到手指尖,扩散到脚趾头,扩散到每一根头发丝。五年多了,父亲还好吗?张小满那两颗头还在吗?李嫂背上的小手又长大了没有?老村长那些兽角是不是又多了几根?村里那些畸形的身体,那些扭曲的、不像人的身体,他们还在等他吗?

    一个一个亲人的身影在眼前浮现。父亲站在村口,挥着那只细瘦的手臂,朝他挥手。那手细得像柴火棍,在暗红的天光下一摆一摆,摆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慢得像要停下来。父亲的声音从记忆里飘出来,飘飘忽忽的,像隔着一层水,像隔着一层雾:“爹等你回来。”张小满那两颗头一齐望着他,左边那颗红着眼眶,右边那颗眼珠转来转去,嘴里叽叽咕咕说着什么,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豁牙:“等你回来!到时教我仙法,大家一起熬游九洲!”李嫂驼着背,背上那两支小手从衣服破洞里探出来,五根细小的手指蜷曲伸展,像两只独立的小兽,她脸上挤出笑来,皱纹更深了,嘴唇翕动,没出声。老村长三尺长的手臂抬起来,朝他挥手,手掌粗糙,掌心温热:“能回来,就回来。”

    凌墨攥紧船沿,攥得指节发白,指甲抠进木头里,抠出五道白印子。他的右眼发酸,左眼的弯月转快了一些,像被什么东西催了一下。

    飞舟开始下降。风从耳边滑过,从呼啸变成呜咽,从呜咽变成低语,从低语变成轻语。船头往下倾斜,他的身子往前倾,破烂的衣襟往上飘,露出腰间那个灰白色的储物袋,袋口系着黑绳,绳上坠着那块刻着“合”字的小木牌,木牌在风中晃荡,一下一下敲在他胯骨上,“笃、笃、笃”,像敲门,像心跳。

    船精准地在自家院门口停下。

    船底离地面只有三寸,悬在那里,轻轻晃动,像一匹被勒住缰绳的马,等不及要落地。凌墨从船上跳下来,脚踩在地上的那一刻,膝盖一软,差点跪下——不是没站稳,是这片土地在托着他,是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在把他往上顶,顶得他脚底板发麻,顶得他小腿肚子抽筋。他站稳了,抬起头,盯着那扇院门。

    院门是木头的,两扇,对开,门板上刷过黑漆,可那漆早就不黑了,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蜘蛛网,像在水里泡了太久的棺材板。门环是铁的,锈成一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像一坨干掉的泥巴,像一坨凝固的血。门缝里透出一股气味——不是霉味,不是腐味,是一种更沉的、更闷的、像什么东西在里面烂了太久又没人管的味,那味从门缝里挤出来,钻进他鼻腔里,像一只手伸进他喉咙里,掐住他的气管。

    凌墨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到一半就卡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像那气味里有刺,扎在他气管壁上,扎得他喉咙发紧。他咽了口唾沫,唾沫刮过喉咙,像刀片刮过铁皮,疼得他眉头皱了一下。

    他抬起手,手指触到门板。

    门板在他指尖下颤了颤,像活物,像被惊动的尸体。他五指张开,掌心贴在门板上,用力一推——

    “吱呀——”

    门开了。那声音又长又尖,像婴儿哭,像猫叫春,像生了锈的铁门被推开时发出的惨叫。灰尘从门框上簌簌往下掉,像雪,像灰,像纸钱烧完后的余烬,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那身破烂的衣襟上。他仰起头,往门框上看——门框上积了厚厚一层灰,灰是灰白色的,像骨灰,像石灰,像很久很久没人碰过的东西上才会长出来的那种死灰。灰上有裂纹,一道一道,像干涸的河床,像龟裂的土地,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凌墨盯着那些裂纹,心里“咯噔”一下。那一下很重,像有人在胸腔里敲了一锤子,敲得他心脏往下一沉,沉到肚子里,沉到丹田里,沉到脚底板上。院门何时有灰了?父亲一向爱干净,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扫院子,扫完院子擦桌子,擦完桌子抹窗台,连门框都要用湿布抹一遍。他记得小时候,父亲蹲在门槛上,用一块旧布仔细地擦门框上的灰,擦完还凑上去吹一口气,吹得干干净净,锃光瓦亮。父亲说:“门面门面,门就是脸。脸都不干净,还活什么人?”

    凌墨把那些灰从头发上拍掉,拍得灰雾在他头顶炸开,像放了一颗烟雾弹,呛得他咳了两声。他迈过门槛,脚踩进院子里。

    脚落地的那一刻,他感觉不对。

    脚下的地不是硬的,是软的,像踩在棉絮上,像踩在腐叶上,像踩在一层厚厚的、烂掉的、没人收拾的东西上面。他低头看——地上铺满落叶和枯草,落叶是黄的、褐的、黑的,层层叠叠,踩上去“沙沙”响,像踩在骨头上,像踩在干尸上。枯草从落叶缝隙里长出来,一丛一丛,灰扑扑的,像老人没剃干净的胡茬,像死人脸上长出来的霉斑。

    他抬起头,往院子里看。

    院子变了。全变了。那棵他小时候爬过无数次的老枣树还在,可树皮裂开了,一道一道,像被刀砍过,像被雷劈过。树杈上挂着一根绳子,绳子一端系在树枝上,另一端垂下来,垂在半空,在风里轻轻晃,像一条吊死鬼的舌头。绳子是麻的,灰白色,上面长满绿色的霉斑,霉斑一层叠一层,像癞蛤蟆的背,像腐烂的水果上长的毛。树下那张石桌还在,可桌面裂了一道缝,从中间裂到边缘,像一张被撕开的嘴,像一道永远合不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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