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着机油、防锈漆和橡胶的味道。
“所有人员就位!检查通信管。”舱内传来艇长的声音。
赵水根走到鱼雷发射管旁的一个黄铜传声筒前,拔下塞子,大声回复:“鱼雷舱人员就位!阀门状态正常!”
陈兆海在另外两名技术员的搀扶下,最后一个进入了潜艇的指挥舱。他将担任这次首航的技术总指挥。
随着最后一道圆形舱盖被重重地拉下。
“咔哒”几声脆响。水密转盘被锁死。
潜艇内部与外界彻底隔绝。
在干船坞外面的气象观测站里。
一名气象员拿着一沓刚刚收到的电报抄件,神色焦急地跑向指挥所。
“王团长!青岛和上海的气象台同时发出了风暴预警。”气象员将抄件递给负责工程保卫的王根生团长。
“一股强热带气旋正在渤海海峡形成。预计十二个小时后,将正面登陆胶东半岛。中心风力超过十级,伴有特大暴雨。”
王根生接过电报,看了一眼墙上的海图。
“日本人的军舰呢?”他问。
“停靠在大连港和旅顺港。海上风浪太大,他们的驱逐舰承受不住,已经全部撤回港口避风了。现在的渤海湾,没有一艘外国军舰。”情报参谋回答。
王根生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已经开始变暗的天空。乌云翻滚,海风的呼啸声越来越大。
他知道,这是老天爷给大西北最好的掩护。
潜艇下水,需要炸开防波堤的进水口,让海水倒灌入干船坞。这个过程会产生巨大的动静,而且潜艇浮起后,如果遇到日军侦察机的巡逻,整个计划就会暴露。
但现在,十级台风即将登陆。
在这种极端恶劣的天气下,能见度几乎为零。没有任何飞机敢起飞,没有任何军舰敢出海。
“通知工程排。”王根生转过身,果断地下达命令。
“带上防水炸药,去防波堤的三号进水口。等风暴中心到达、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给我把口子炸开。”
“我们要借着这场风暴,让幽灵下水。”
……
九月二十八日,晚上八点。
狂风卷着暴雨,像鞭子一样抽打着胶东半岛的海岸线。海面上掀起五六米高的巨浪,狠狠地砸在礁石和防波堤上,碎裂成漫天的白色水沫。
防雨棚在狂风的撕扯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边缘的帆布已经被扯碎,雨水顺着缺口灌入干船坞。
防波堤的三号进水口处。
十名工程兵腰间系着安全绳,在狂风中艰难地爬行。他们将几个装满高能梯恩梯炸药的防水胶袋,塞进了预先留好的爆破孔中。
“导火索接驳完毕!起爆器准备!”排长顶着风雨大吼。
工程兵们迅速顺着绳索撤退到几百米外的高地上。
排长握住起爆器的手柄,看了一眼手表。
“起爆!”
他用力按下手柄。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风暴中炸开。
坚固的钢筋混凝土防波堤被炸出了一个宽达二十米的巨大缺口。
被狂风推高的海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浑浊、冰冷的海水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咆哮着冲入落差达十几米的干船坞内部。
巨大的水流冲刷着石板,卷起底部的泥沙。
停在船坞底部的幽燕号潜艇。
随着水位的快速上升,冰冷的海水漫过了它的履带,淹没了它的螺旋桨,最终覆盖了整个圆柱形的耐压壳体,只露出高高的指挥塔。
潜艇内部。
赵水根死死地抓住舱壁上的扶手。
他能清晰地听到外面海水涌入时那种恐怖的水流声。水压通过钢铁传递到他的身体上,产生了一种微弱的震动。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距离大海这么近。只隔着一层十几毫米厚的钢板。
“各舱室报告漏水情况!”传声筒里传来艇长的声音。
“鱼雷舱无漏水!”
“动力舱无漏水!”
“电池舱干燥!”
水泵开始运转。
在海水的浮力作用下,重达千吨的钢铁巨兽,缓缓脱离了底部的龙骨墩。它在充满泥水和泡沫的船坞中,挣脱了地心引力的束缚,平稳地漂浮了起来。
“主水柜注水完成。平衡状态良好。”
陈兆海站在指挥舱里,看着倾斜仪上的水银柱。水银柱稳稳地停在正中央的位置。
他拄着拐杖的手有些发抖。成功了,这艘在泥坑里拼出来的潜艇,没有发生头重脚轻的倾覆。它的重心设计是完美的。
“断开岸电插头。切断外部缆绳。”陈兆海下达指令。
甲板上的水兵冒着大雨,用斧头砍断了连接在岸上的固定缆绳,拔掉了充电电缆,然后迅速钻回舱内,锁死舱盖。
“启动主电机。左满舵。微速前进。”
动力舱内。
粗大的电闸被合上。
蓄电池组输出的强大电流,瞬间注入两台大功率电动机中。
没有柴油机那种震耳欲聋的轰鸣。电动机只发出了轻微的“嗡嗡”声。
尾部的双螺旋桨开始在海水中旋转,搅起两团白色的水花。
“幽燕”号潜艇,在没有任何拖船辅助的情况下,依靠自身的动力,在封闭的、充满狂风巨浪的海湾内,缓缓向前移动。
“航向正北。深度设定,五米。下潜。”陈兆海看着深度表。
几个排气阀被打开。
主压载水舱中的空气被排出,海水涌入。潜艇的浮力减小。
指挥塔外面的海水逐渐漫过玻璃观察窗。
潜艇开始下沉。
赵水根在鱼雷舱里,感觉到身体微微向前倾斜。他看着舱壁上的深度计。
指针缓慢地从零移动到了数字“五”。
五米的水深,对于大西北的这群旱地水手来说,是他们跨入深渊的第一步。
舱内安静得可怕。只有电动机的嗡嗡声和排气管的轻微嘶嘶声。
“检查各处密封法兰。”
水兵们拿着手电筒,仔细地检查着每一根穿过耐压壳体的管线接口。
“深度十米。继续下潜。”陈兆海的声音在传声筒里回荡。
深度计的指针滑向了“十”。
水压开始增大。
“嘎吱……咔咔……”
潜艇的金属壳体在外部水压的挤压下,发出了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摩擦声和收缩声。
这声音在狭窄的舱室里被放大,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正在用力捏扁这个铁罐头。
几个新兵的脸色变得惨白。他们在模拟舱里听过工人用大锤敲击铁罐的声音,但这真实的、来自深海的压迫感,依然让他们感到恐惧。
“别慌!这是正常形变!”老班长低声喝道。
“深度十五米。悬停。”
潜艇在水下十五米的深度停止了下潜。
“保持平衡。微速前进。”
就在这时。
鱼雷舱右侧的一根高压气管法兰盘处,突然发出“哧”的一声轻响。
一股细小的、带有极大压力的水柱喷射而出,打在舱壁上,溅了赵水根一脸。
海水漏进来了!
“右舷二号高压管法兰渗水!”赵水根大喊。
他没有像普通人那样恐慌地躲开,而是在西安旱地模拟舱里训练出的肌肉记忆发挥了作用。
他迅速从工具箱里抽出一把大号管钳,扑向那个喷水的接口。
冰冷的海水喷在他的脸上,他眯着眼,将管钳卡在法兰盘的螺母上。
旁边的两名士兵也冲了过来,三个人一起握住管钳的把手,用力向下压。
“一、二、三!紧!”
在三人的合力下,螺母被死死地拧紧了一圈。
喷射的水柱瞬间变小,最后化作几滴水珠,停止了渗漏。
“漏水点已排除!”赵水根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海水,大声向指挥舱报告。
指挥舱里。
陈兆海听到汇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看着深度计上稳稳停在十五米的指针,又看了看旁边运转正常的电子罗盘和陀螺仪。
这艘由西北包头的钢板、延长油田的燃料、加上一群从未见过大海的关中汉子,拼凑出来的大西北第一艘潜艇。
在这场狂风暴雨的台风夜里,在这被抽干了海水的泥坑里。
成功地完成了水下十五米的悬停。
没有倾覆,没有解体。
大西北的海军,在这个被黑暗和海水包裹的铁罐头里,完成了最艰难的初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