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莫蒂默教授刻下他署名烙印的那一年,这个国家还没有一寸铁轨。
一个人,从这片土地上头还在用马车运送邮件的年代活到现在。
老人身上没有那种明显的「力量」味道。
他就坐在那里,以太朝着他坍缩,水面纹丝不动。
李察离开办公室的时候,赫顿先生和他单独聊了一会儿。
「你今天被教授看了一眼,什麽感觉?」
「……像被人从里到外翻了一遍。」
「对。」赫顿先生点头:「在他眼里,所有东西都可以是一篇文章。」
「他看你一眼,就把你整个人从皮到骨头,拆解成可以被读、被改、被擦掉的字句。」
「教授这次来布里斯顿,就是帝都那边调过来把不应坑这事收尾的。」
「他要清网和封坑。」
………………
清网定在第二天,地点在分驻办的院子里。
院子当中摆了一张木桌。
桌上一盆清水,还有一张铺开的布里斯顿城市全图。
地图很大,标着全城的街道、运河、桥梁,有几处用红墨水圈出的、只有他们这一行人才看得懂。
莫蒂默教授被自己学生扶着,在木桌前那把搬出来的高背椅上坐下。
他先要了一杯茶。
赫顿先生这回学乖了,泡得极淡,一杯温水里只飘着两片茶叶。
老人捧着杯子啜了一口,这才慢吞吞地把手探向那盆清水。
李察站在院子最里圈,把【隐匿灵视】悄悄铺开。
这是得到老教授许可的,观摩的意义就在这里。
教授的手指尖在水盆里点了一下,水面荡开一圈波纹。
某种李察从未见过的术式,从那一盆清水里铺展出去。
顺着木桌、地砖、分驻办的院墙,朝着整座城市无声蔓延。
李察在心里飞快地拆解教授所做的事。
那些被「应声会」改造过、被植入了「外接口」的人,在帷幕那一侧都连着同一处。
教授没派人去追捕布里斯顿城里那几十个藏得严严实实的人。
他站在帷幕这一侧,像一个收网的渔夫,把那些线全部攥进了手里。
收网收了大约十分钟。
教授喝完了第一杯温水,赫顿先生又给续了一杯。
老人这才开始「批改」。
李察只能想到这个词。
在他的灵视里,被网住的那几十根线一根一根浮现出来,排得很整齐。
教授伸出那只抖个不停的手,指尖点向第一根线。
那根线亮了一下。
莫蒂默教授「嗯」了一声,好像读到了一份还过得去的作业。
然後顺着那根线的走向,从根上头轻轻一勾。
线断了。
李察模糊地看到了一个人的轮廓。
那个轮廓在线断後,无声地停止了呼吸。
教授的指尖移向了第二根线。
「这一个……」老人慢悠悠地开口:「接得时间还不长,可惜了,早两个月发现还能掰回来。」
他的指尖一勾,第二根线断了。
李察想起赫顿先生昨天那句话。
在他眼里,你只是一篇文章。
读到一篇写错了的文章,你会去审判它吗?
你只会拿起红笔,把那个错字划掉。
「教授。」赫顿先生忽然开了口。
李察循着声音望过去。
莫蒂默教授的术式此刻网住了一根特别细、特别淡的线。
顺着那根线追过去,李察捕捉到了这个人的轮廓。
很小,很瘦,是一个年轻女孩。
年纪……跟不应坑那一晚的「小马」差不多大,比李察自己也大不了两岁。
赫顿先生身子弓得更低了一些:
「这一个……我看她线接得浅,接得也短,她可能是被骗的。」
自己的引路人在替她求情。
李察的心提了起来。
莫蒂默教授看着杯子里那两片飘着的茶叶,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开口。
「小赫顿。」
「是。」
「你跟我读书那会儿,我处理过类似的案子,你还记得吗?」
赫顿先生叹了口气。
「当然记得。」
「骗与不骗。」老教授的声音又干又哑:「是她和骗她的人之间的事。」
他的指尖,搭上了那根细而淡的线。
「我读的,从来不是她这个人。」
「我读的,是她身上那行字。」
「字一旦写下了,就改不回去了。」
指尖一勾,那根细线断了。
城市西郊某一处,那个瘦小少女无声软了下去。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雪化後檐角的水声。
教授端起那杯茶,又喝了一口。
赫顿先生直起身子,他是真的感到有些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