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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批改“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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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的第一个礼拜,雪化得只剩屋檐底下几道顽固的冰棱。

    赫顿先生回来了。

    李察是在历史课的课表上先察觉到的。

    那一栏空了半个多月的「赫顿」,被教务处重新誊了上去,墨迹比周围几行新。

    这一回离开得太久,久到连校长弗莱彻博士都在晨祷後的通告里含糊提过一句「赫顿先生因公务暂离」。

    现在事情忙完了,排课就得补回去了。

    课间,他被一张纸条叫去了三楼。

    放学铃响,他几乎是踩着铃声上的楼。

    办公室那扇门虚掩着,李察抬手要敲,手停在半空。

    以太被人从屋子正中央悄悄抽走了一截,朝着某一处坍缩进去。

    李察推门进去。

    赫顿先生站在窗边,姿态比平日里矮了一截,两手交叠在身前。

    屋子正中那把旧扶手椅上头,坐着另一个更老的老人。

    老人背驼得厉害,一根拐杖斜倚在椅子扶手上头,杖头磨得发黑。

    他穿着一身式样极旧的黑呢礼服。

    李察认得那个款式,古典学会北区办事处的墙上挂过一幅旧画像。

    画里那位六十年前的老会长穿的就是这一身,领口那种立领剪法,现在连最守旧的裁缝铺都不接了。

    赫顿先生向着老人微微躬身。

    「教授,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那个学生,李察·威廉士。」

    老人没去看李察。

    他低头看着自己杯子里头那一汪晃动的茶水,慢吞吞地对赫顿说了一句话。

    「小赫顿啊。」

    「是。」

    「你这茶,泡得还是太浓了。」

    「我这就给您换一杯淡的。」

    「等等。」老人把赫顿叫住:「你这茶叶,搁了几年了?」

    赫顿先生摸不准对方的意思。

    「这罐是去年春茶,放了不到一年。」

    「那就对了。」老人慢悠悠地说着。

    「我活到这个岁数,茶叶比我年轻了一百岁。

    它泡出来再浓,也浓不过我这把骨头。」

    赫顿先生试着去理解他的意思。

    「教授,您要喝白开水?」

    「我是说……」老人把茶杯递过去。

    「我都活到我这把年纪了,你给我喝点热乎的就行。

    茶叶留给你自己吧,留给那些将来有几十年要熬的人。」

    赫顿先生捧着那只磕了口的茶杯,僵在了原地。

    李察站在门口,进也不是走也不是。

    「我这就给您换一杯温水,教授。」赫顿先生最後说。

    「嗯。」老人这才把目光抬起来,转向李察。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他身上头停留的时间,不到半秒。

    就那不到半秒。

    李察有一种被彻底看穿、无处藏身的赤裸感。

    「火是新点的。」

    他转向赫顿先生点评着:

    「还很小,烧得倒还算乾净……比你当年那一炉子乾净。

    你那时候点起来,烟先冒出半屋子。」

    赫顿先生有些尴尬,捧着空茶杯去续水。

    老人喝着新换的温水,抬了抬手。

    「年轻人,坐下吧,我看你站着都累。」

    李察老老实实地坐下了。

    「李察。」赫顿先生正式开口介绍:「这位是西拉斯·莫蒂默教授,大精通学者。」

    「……是我导师的导师。」

    李察的呼吸轻轻一滞。

    他飞快地在脑子里头算了一道帐。

    赫顿先生年近六十,他的导师,从前也提过一句,早已去世多年。

    那麽,赫顿先生导师的导师……

    「我像你这麽年轻的时候……」莫蒂默教授看了他一眼,自己往下说了。

    「从布里斯顿到帝都,还得坐四天邮政马车,铁轨是後来才一寸一寸往北铺的。」

    「我第一回坐上火车的时候,已经是个从业者了。

    坐在车厢里头,还觉得这铁壳子跑得太快,人会被甩出魂去。」

    老教授喝了一口温水。

    「後来证明,我那个担心有一半是对的。」

    「……魂被甩出去了?」

    「没。」莫蒂默教授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魂没被甩出去,牙被颠掉一颗。

    我那颗牙自打颠掉了之後,这辈子就一直跟铁路过不去。」

    「我活到现在,牙都是後来一颗一颗补上的。可那一颗,我一直让它空着。」

    老人张开嘴,指了指左下方一颗黑黢黢的牙根。

    「你看,空到现在。」

    李察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麽,只能在心里头默默换算。

    阿尔比恩第一条蒸汽铁路通车,是新历一八二几年的事。

    这个年份他记得清楚,赫顿先生历史课上头讲「神秘学的理性化进程」时,把工业与铁路当成过整整一节课的背景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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