奋,从兴奋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见了一扇关了很久的门,突然打开了一条缝,光从缝隙里照进来,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真是甜的!”
“比白薯好吃多了!白薯是涩的,这个是甜的!”
“这东西要是真能产两千斤,咱村就饿不死人了!再也不用啃树皮了!再也不用吃观音土了!”
“可不是嘛!俺娘就是吃观音土胀死的,拉不出来,活活憋死。要是那时候有这个……”
说话的人忽然停住了,声音哽在喉咙里,眼眶红了。
田埂上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青草的味道,吹得稻草沙沙响。太阳照在头顶上,暖洋洋的,但有些人的心里,却在下雨。
老李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红了眼眶的村民,自己的眼眶也红了。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家里也穷,爹娘也饿过肚子。那时候要是有人给他爹一个番薯,他爹就不用死了。他爹是饿死的,临死前还在念叨:“要是有口吃的……”话没说完,人就没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眼泪逼回去。
“乡亲们,这东西,是皇上从海外找来的。皇上说了,要让大明的百姓再也不用饿肚子。你们信不信?”
村民们互相看了看,没有人说话。
“不信不要紧。你们看着这块地。四个月后,收了,你们亲眼看看,能收多少。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村民们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种被欺骗的兴奋,也不是那种盲目的狂热,是一种很朴素、很实在的光——那是希望的光。是饿肚子的人看见食物的光,是在黑夜里走了很久突然看见灯火的光,是在沙漠里渴得快死了突然看见绿洲的光。
那个年轻后生把手里的番薯吃完了,舔了舔手指,舔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渣都没剩。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老李,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想问但没人敢问的问题:
“老李叔,种子贵不贵?俺家也想种。”
老李笑了。
“不贵。皇上说了,种子免费发。只要你种,就给种子。”
年轻后生的眼睛更亮了。
“那俺种!俺把家里那块荒地全种上!”
“我也种!”有人跟着喊。
“我也种!我家那块坡地年年荒着,种麦子不长,种豆子不收,正好种番薯!”
“我家也是!那块地旱得厉害,种啥啥不行,番薯不怕旱,正好!”
老李站在田埂上,听着这些声音,笑得合不拢嘴。他知道,从今天起,王家洼村的百姓,再也不会饿肚子了。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朱祁镇正在乾清宫里批奏折。于谦站在对面,脸上带着少有的兴奋,嘴角翘得老高,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皇上,直隶、山东、河南三地的示范田都种下去了。百姓们开始信了。”
“信了?”朱祁镇放下笔,看着他,“怎么信的?”
“老李给他们尝了生番薯。甜的。他们尝过了,就信了。”于谦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感慨,“臣在皇庄种了两年,最深的一个体会就是——百姓不信你说的话,只信自己嘴巴尝到的东西。你跟他说亩产两千斤,他当你是放屁。你给他尝一口,他什么都信了。”
朱祁镇笑了。
“好。等收成了,让他们尝熟的。烤番薯,比生的甜十倍。到时候他们更信了。”
于谦也笑了。
“臣明白。”
“还有——”朱祁镇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很蓝,蓝得不真实,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上面镶嵌着几朵白云,白得像刚弹过的棉花。“番薯推广的事,不能光靠示范田。要让百姓自己种。种子不够,就从皇庄调。技术不够,就让老李他们去教。朕要让大明的每一个百姓,都会种番薯。”
“臣领旨。”
于谦退出去。朱祁镇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他想起前世吃过的那颗烤番薯——冬天,街头,推着车卖的老头,铁皮桶改的炉子,里面烧着炭火,番薯放在炉膛里烤。剥开皮,热气腾腾,金黄色的瓤冒着泡,咬一口甜到心里,烫得直吸气。那是他前世最便宜的快乐,五毛钱一个。卖番薯的老头满脸皱纹,手上全是裂口,但笑得很开心。他一边收钱一边喊:“热乎的!刚出炉的!又香又甜!”
现在,他是大明的皇帝。他要让大明的百姓,也能吃到这种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