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ap.qiqixs.info
沈清猗回到暂住的小院,夜色已深,但心头纷乱,毫无睡意。晋王看似温和的招揽,实则是划定了无形的牢笼。交出秘密,换取暂时的安全和救治,这交易看似公平,实则将自己和朱常瀛等人的命运,彻底绑在了晋王的战车上。而晋王真正的目的,恐怕远非“查明真相、解决灾祸”那么简单。
她坐在灯下,铺开纸笔,开始默写父亲笔记中关于地气异常与疫病关联的部分。这部分内容相对“安全”,主要是些观察记录、理论推测和几份古老的、应对“地疠”(古代对某种与地气相关瘟疫的称呼)的通用药方,不涉及镇煞盟、补天术、渊眼、真时等核心机密。她写得很快,字迹娟秀而清晰,但心思早已飞到别处。
必须尽快摸清晋王的底牌,尤其是那批药材的真实用途。赈灾?或许有一部分是。但那些混杂在普通药材中、连她都叫不上名字的古怪根茎,绝非寻常防疫之物。还有,晋王是如何得知父亲在为朝廷秘密调查上古邪术的?此事连她这个女儿都只是从父亲留下的只言片语和镇煞令中推测得知,晋王却似乎知之甚详。是父亲生前曾与晋王有过接触?还是晋王从别的渠道得知?
她一边默写,一边回忆着晋王话语中的细节。“先帝密令”、“关乎国本”、“那股势力”、“太子或许牵涉其中”……这些信息碎片在她脑中盘旋组合。如果晋王所言非虚,那父亲调查之事,层级极高,且可能直接威胁到太子的地位,甚至牵扯到皇位继承的某些隐秘。所以太子才会在西山不惜动用“人瘟”这种极端手段,也要将知情人灭口,并嫁祸三皇子?而晋王,是想借此机会扳倒太子,甚至……
沈清猗停下笔,指尖微凉。皇权斗争,向来是最血腥、最无情的漩涡。父亲卷入其中,不幸殒命。如今,自己和昏迷的朱常瀛,也被卷了进来,成为各方博弈的棋子。不,不能只是棋子。要想活命,要想为父报仇,要想救朱常瀛,就必须从棋子,变成棋手,至少,要看清棋盘,握住几枚关键的棋子。
父亲留下的笔记、镇煞令是她的倚仗。苏挽月在外联络,是可能的变数。而朱常瀛……若能醒来,以其皇子身份和背后的势力(虽然目前看来岌岌可危),或许也能成为重要的筹码。但前提是,他必须醒来,且不能完全受制于晋王。
她收好默写好的部分笔记,吹熄灯火,走到隔壁房间。朱常瀛依旧昏迷,脸色在灯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呼吸微弱而断续。陆擎也沉睡不醒,只是眉心的黑气似乎淡了一分,不知是晋王府医者用药的效果,还是他自身在缓慢抵抗。影伯和林慕贤经过几日调养,伤势稳定了许多,此刻正在外间打坐调息,听到沈清猗的脚步声,同时睁开了眼睛。
“沈姑娘,晋王那边……”林慕贤低声问,眼中充满忧虑。
“暂时稳住了。”沈清猗简要将与晋王的对话告知二人,略去了晋王对秘密的觊觎和自己的应对,只说了晋王愿意提供庇护和医治,但要他们暂留此地。“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林先生,影伯,你们伤势如何?可能设法在府中走动探查?”
影伯咳嗽两声,声音沙哑:“老朽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这院子看管虽严,但并非铁板一块。老朽早年学过些杂耍把式,对机关消息、潜行匿迹略知一二,待夜深人静,或可一试。”
林慕贤也道:“我外伤无碍,内息也恢复了几分。探查之事,算我一个。至少要摸清这宅院的布局、守卫换岗规律,以及……那批药材的存放之处。我总觉得,那些药材有问题。”
“正是。”沈清猗点头,“明日我会以查看药材、协助配置防疫药方为由,去存放药材的仓库看看。你们暗中留意,尤其是注意那些不常见的、或用途不明的药材,看看是否有专人看管,流向何处。还有,设法打探一下,晋王除了这批药材,是否还从其他地方调运了别的物资,或者……人员。”
三人计议已定,各自休息,养精蓄锐。
接下来的两日,沈清猗依约将默写的部分笔记交给了晋王派来的幕僚(一位姓周的老学究),并详细口述了地穴中的部分经历,自然是隐去了镇煞令、补天术、真时推算等关键,只描述了地宫的部分诡异景象和遇到的危险。周先生记录得极为认真,不时追问细节,沈清猗皆小心应对,半真半假,倒也勉强糊弄过去。
同时,她以“需根据疫情变化调整药方”、“熟悉药材性状”为由,在赵乾的“陪同”下,多次前往存放药材的仓库。赵乾名为陪同,实为监视,但沈清猗表现得坦荡而专注,似乎真的将全部心思放在了如何应对“人瘟”上,渐渐也让赵乾的警惕放松了几分。
仓库占地极广,分门别类堆满了药材,药气浓烈。沈清猗仔细查看,果然发现了更多蹊跷。除了之前注意到的那些灰白色、质地坚硬、带有奇异腥气的不知名根茎,她还发现了一些晒干的、形似鸟爪的黑色草药,一些散发着甜腻香气、却能让人闻之心悸的紫色花朵,以及数种只在南疆深山或海外番国才可能生长的、药性猛烈甚至带有毒性的稀有药材。这些药材数量不多,但被小心地分装在不同的木箱中,与普通药材分开存放,且有专人看管,寻常医工不得靠近。
沈清猗假意不识,向负责管理仓库的老药工请教。老药工支支吾吾,只说是王爷重金从各地搜罗来的“奇药”,或许对某些疑难杂症有奇效,具体用途他也不甚清楚,只听上峰吩咐小心保管。
更让沈清猗心惊的是,她在核对一批新运到的药材清单时,无意中瞥见清单末尾有一行小字,写着“硫磺二百石,硝石一百五十石,木炭八十石,已运抵城西铁匠营,交由刘把总验收”。硫磺、硝石、木炭……这三样东西,是配制火药的主要原料!晋王囤积如此大量的火药原料,意欲何为?配合那些古怪的药材,沈清猗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可怕的猜测,但不敢深想。
而影伯和林慕贤趁着夜色,利用沈清猗吸引注意力的机会,也摸清了别业的部分情况。他们发现,别业守卫森严,尤其是后园一处独立的小楼,日夜有精锐侍卫把守,等闲人不得靠近。那里似乎是晋王处理紧要事务、会见机密人员的地方。而且,别业中时常有生面孔进出,有些人风尘仆仆,像是远道而来;有些人则气息阴冷,目含精光,绝非寻常仆役或幕僚,倒像是江湖中人,或者……死士。
更令人不安的是,林慕贤在一次潜入仓库区探查时,隐约听到两名巡逻侍卫的低语,提到“黑鸦大人前日又带回一批‘货’,王爷很满意”、“城外流民营那边,这两天又清出去十几车,真是晦气”等只言片语。“黑鸦”显然是个代号,而那“货”和“清出去”的东西,令人毛骨悚然。
就在沈清猗等人暗中探查,心中疑窦越来越深时,晋王的命令,终于正式下达了。
第三日傍晚,赵乾来到小院,神色肃然:“沈姑娘,王爷有令,命你即刻前往前厅,有要事相商。”
沈清猗心中微沉,知道晋王可能要有动作了。她整理了一下衣衫,随着赵乾来到前厅。厅内灯火通明,除了晋王朱常洵,还有数人垂手肃立。其中一人身着绯色官袍,面容清瘦,三缕长须,正是保定知府周廷儒。另一人身着甲胄,络腮胡,虎目圆睁,是驻守保定的参将马世龙。还有几位,看穿戴像是本地的乡绅耆老,以及两名身着太医服饰的老者。
气氛凝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见沈清猗进来,朱常洵微微颔首,示意她站在一旁,然后环视众人,沉声开口:“诸位,京畿疫情汹汹,流民日增,已有向保定蔓延之势。皇上忧心如焚,太子殿下坐镇京师,统筹全局。本王受皇兄之命,协理防务,保京畿门户不失,责无旁贷。”
他顿了顿,语气转厉:“然,时疫横行,非天灾,实乃人祸!有奸邪之徒,散播谣言,哄抬药价,甚至以次充好,以假乱真,致使百姓无药可用,枉死者众!更有甚者,本王得到密报,有宵小之辈,意图借疫情生事,煽动流民,冲击府县,祸乱地方!”
周廷儒和马世龙等人面色一变,躬身道:“王爷明鉴,下官(末将)定当严查此类奸徒,绝不姑息!”
朱常洵摆摆手,继续道:“查,自然要查。但眼下最紧要的,是防疫安民,稳定人心。故,本王决定,自明日起,在保定四门及流民聚集之处,设立‘施药局’,免费发放防疫药剂。药剂方子,由太医院张、李二位太医,会同沈姑娘拟定。沈姑娘乃已故神医沈炼先生之女,家学渊源,对时疫防治颇有见地,诸位当鼎力配合。”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沈清猗身上,有惊讶,有怀疑,也有几分审视。一个年轻女子,纵然是神医之女,在此等大事上被委以重任,实在有些突兀。
沈清猗自己也愣了一下,没想到晋王会当众将她推到台前。这既是信任,也是将她牢牢绑在“晋王阵营”的标志,更是一种无形的控制——她若在配药防疫上出了差错,或者药方无效,责任便是她的,晋王也可随时将她舍弃。
“民女才疏学浅,恐难当此重任……”沈清猗连忙推辞。
“沈姑娘不必过谦。”朱常洵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父亲的笔记,本王已看过,其中防治‘地疠’之法,甚为精妙。张、李二位太医也是杏林国手,你们三人商议,取长补短,尽快拿出稳妥有效的方子。药材,本王已备足,尽管取用。”
他将“已备足”三个字咬得很重,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清猗一眼。
沈清猗心中一凛。晋王这是要将那批来路不明、用途存疑的药材,通过“施药局”的名义,光明正大地使用出去!用那些药材配制出的“防疫药剂”,会是什么效果?真的能防治“人瘟”,还是……别有用途?
“王爷,”沈清猗定了定神,抬起头,目光清澈,“防疫药方,关乎万千百姓性命,需慎之又慎。不同体质、不同症候,用药亦有差异。民女建议,可先设立‘诊病所’,将流民中确有发热、咳血、体生黑斑等疑似时疫症状者,与普通风寒、劳累所致不适者区分开来,分别用药,以免药不对症,反误病情。且所有药剂,需经太医和民女共同验看,确认无误,方可发放。”
她这是在争取主动权,也是设立一道屏障,防止晋王将那些古怪药材混入普通药剂中,造成不可控的后果。
朱常洵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即点头:“沈姑娘思虑周详,就依你所言。周知府,马参将,抽调人手,配合设立诊病所和施药局,维持秩序,防止骚乱。药材调度,由赵乾全权负责。张太医,李太医,你们二人,即刻与沈姑娘商议药方,明日一早,本王要看到第一批药剂熬制出来!”
“是!”众人齐声应诺。
“另外,”朱常洵目光扫过在场几位乡绅耆老,语气放缓,“几位都是保定德高望重之士,还望协助安抚乡里,劝导百姓,勿信谣言,配合官府防疫。所需钱粮,本王会设法筹措,绝不会让保定百姓饿死、病死!”
乡绅们连忙躬身表态,一定全力支持王爷。
命令一条条下达,雷厉风行。在场众人,除了沈清猗,似乎都未察觉那些命令背后可能隐藏的深意,只道晋王殿下忧国忧民,举措果断。
沈清猗心中却愈发沉重。晋王以防疫为名,行控制之实。设立施药局,发放来路不明的药剂,是在用药控制流民?还是另有图谋?抽调人手,维持秩序,是在为可能的行动做准备?筹措钱粮,是在收买人心,积累声望?而让自己参与配药,既是用自己的医术和沈炼的名声为他的药剂背书,也是将自己牢牢绑在他的战车上,一旦出事,自己首当其冲。
这是一场豪赌。晋王在赌他的计划能成功,赌他能借此攫取足够的政治资本,甚至……更多。而自己,似乎别无选择,只能被裹挟着,参与这场赌局。但,她真的只能任人摆布吗?
散会之后,沈清猗被两名太医“请”到一间临时布置成医署的厢房,商议药方。张、李二位太医对这位年轻的“神医之女”显然心存疑虑,态度不冷不热。沈清猗也不在意,她正好借机详细了解当前所谓的“时疫”症状。
根据两位太医的描述,以及从流民中收集到的信息,这种“人瘟”症状与父亲笔记中记载的“地疠”颇有相似之处:初期类似风寒,发热畏寒;继而咳血,皮下出现黑斑;后期神智昏乱,力大无穷,极具攻击性,最终在疯狂中力竭而死。传播途径似乎主要是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最新网址:wap.qiqixs.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