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奉旨督办西山之事却搞得“局面糜烂”)的不睦,以及“一些人的眼”(可能指太子,也可能指东厂,甚至那神秘主谋)的阻挠。这是要拉拢自己,表明立场?
“王爷心系黎民,筹备药材,解民倒悬,功德无量。”沈清猗顺着他的话说道,但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朱常洵微微一笑,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平淡,话锋一转:“沈姑娘,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与衡王(朱常瀛)一同落入西山那口诡异地穴,又遭人追杀,能逃出生天,绝非侥幸。你手中,是否握有你父亲留下的、关于那地穴,关于所谓‘人瘟’,甚至……关于更深秘密的东西?”
他终于切入正题了。沈清猗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依旧保持镇定:“王爷明鉴。民女确实与衡王殿下在地穴中有过一些……离奇经历。也的确发现了先父留下的一些手札,其中记载了某些地气异常和古代疫病的关联。但地穴深处凶险,我们匆忙逃出,许多细节并未深究。至于追杀……民女也不知对方是何人,为何要置我们于死地。”她半真半假地说道,既承认掌握了一些信息,又模糊了关键,将地宫秘密和镇煞令之事隐去。
朱常洵目光如炬,似乎能看透人心,但他并未追问细节,只是缓缓道:“沈姑娘,你可知,你父亲沈炼先生,除了医术高明,还曾秘密为朝廷效力,调查一桩极为隐秘、关乎国本的大事?”
沈清猗心中一震,抬头看向晋王:“王爷此言何意?”
“此事说来话长,牵扯甚广,甚至涉及先帝晚年的一些隐秘。”朱常洵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变得悠远,“简而言之,你父亲曾受先帝密令,暗中调查一种流传于上古、能引动地气、造成大范围疫病的邪术,或者说……某种人为制造的灾劫。他认为,近几十年来各地频发的地动、水患、乃至一些古怪的瘟疫,背后都可能与这种邪术有关。而西山那处地穴,据他推测,很可能是古代施行此类邪术的一处关键所在,甚至可能封印着某种……可怕的东西。”
沈清猗屏住呼吸。父亲笔记中确实隐晦提到了类似内容,但远没有晋王说得这么直白。晋王知道得显然更多!“那……先父的调查结果?”
朱常洵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沈清猗:“你父亲是奇才,他找到了很多线索,甚至可能接近了核心。但他也因此引来了杀身之祸。有人,或者说有一股势力,不想让他查下去,不想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西山事发,你与衡王身陷地穴,恐怕也与这股势力脱不了干系。太子……或许也牵涉其中,甚至可能就是主导者之一。”
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蛊惑:“沈姑娘,你父亲的遗志,难道你不想继承?那些枉死的灾民,那些因‘人瘟’流离失所的百姓,还有……此刻命悬一线的衡王,你不想救?本王可以帮你。本王手中掌握的资源,远非你能想象。这批药材,只是开始。本王要做的,是釜底抽薪,找到引发这一切灾祸的根源,彻底解决它!这需要你手中的线索,需要你父亲留下的智慧。”
沈清猗心脏狂跳。晋王的话,有真有假,真假难辨。他确实知道很多内情,甚至可能比太子知道得更多、更深入。他想利用自己,利用父亲留下的线索,达成他的目的。他的目的是什么?真的是为了查明真相,解决灾祸?还是……为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毕竟,若能解决这场可能席卷天下的“人瘟”危机,无疑将获得巨大的声望和政治资本,彻底压倒太子。
“王爷需要民女做什么?”沈清猗冷静下来,直接问道。
朱常洵满意地点点头,似乎很欣赏她的直接和镇定:“第一,将你从地穴中带出的、你父亲留下的所有东西,交给本王。包括手札、图卷,或者……其他什么特别的事物。第二,将你在地穴中的所见所闻,尤其是关于那处封印、关于所谓的‘时机’、关于如何引发或平息地气异动的细节,毫无保留地告诉本王。第三,留在本王身边,用你的医术,协助控制疫情。作为回报,本王会倾尽全力救治衡王和你那位同伴,保护你们的安全,并动用一切力量,追查害死你父亲的凶手,以及……那股隐藏在暗处的势力。”
条件很直接,也很诱人。但沈清猗知道,一旦交出所有,自己就彻底失去了价值,也失去了与晋王平等对话的资格。而父亲用生命守护的秘密,镇煞令,补天术……她绝不能轻易交予他人,尤其是动机不明的晋王。
“王爷,”沈清猗抬起头,迎上晋王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民女感激王爷救命之恩,也愿为控制疫情、查明真相略尽绵薄之力。父亲的手札,确有部分记录地气与疫病关联,民女可以默写出来,供王爷参考。地穴中的经历,民女也可以详细禀报。但有些东西,是先父以特殊方式封存,民女亦无法开启或解读,强行取出,恐有毁损之虞。至于留在王爷身边……”她顿了顿,“衡王殿下伤势极重,非寻常医药可治,需寻特殊之法。民女想先专心为殿下诊治,待殿下情况稍稳,再听候王爷差遣。王爷以为如何?”
这是以退为进。交出部分不涉及核心的笔记内容,换取信任和缓冲时间。同时强调朱常瀛伤势需要“特殊之法”,暗示自己仍有价值,也为自己暗中寻找救治之法(或许与镇煞令、补天术有关)留下空间。
朱常洵深深地看着沈清猗,目光锐利,仿佛要将她看穿。沈清猗坦然相对,手心却微微出汗。
良久,朱常洵忽然一笑,那笑容却并未到达眼底:“沈姑娘果然是聪慧之人,也重情重义。好,就依你。你先将能默写出的部分整理出来,地穴经历,可口述给本王的幕僚记录。至于衡王……本王会命最好的太医会同你诊治,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开口。不过……”
他语气一转,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本王希望沈姑娘明白,本王既然救了你,也就能决定你的去留。有些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在本王查明真相之前,你和你的同伴,最好安心留在此地。需要什么,自会有人提供。不要试图做多余的事情,也不要……试图联系不该联系的人。赵乾会负责你们的安全。你好生休息吧。”
说完,他挥了挥手,示意沈清猗可以退下了。那温和的笑容早已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上位的、不容违逆的漠然。
沈清猗心中凛然。晋王果然不是易与之辈,温和儒雅只是表象,骨子里是绝对的掌控欲和深沉的心机。他看似给了自己选择,实则划定了界限——配合,则有生路,有救治朱常瀛的希望;不配合,或者试图脱离掌控,后果难料。
“民女明白。谢王爷。”沈清猗行礼,退出书房。
走在回小院的路上,夜风微凉。沈清猗抬头望向星空,那枚金色印记在眉心微微发热。晋王的“赈灾”,果然是一层精致的伪装。他真正的目标,是父亲留下的秘密,是西山地穴隐藏的力量,是解决“人瘟”可能带来的巨大声望和权柄,甚至……可能是那传说中能“窃天时”的、更可怕的东西。
自己就像落入蛛网的飞蛾,晋王是那只耐心织网、等待猎物的蜘蛛。而暗处,还有太子、东厂、神秘势力等更多的猎食者。
但她沈清猗,从来就不是任人宰割的飞蛾。父亲留下的不只是秘密,还有责任和希望。镇煞令在怀,地网线索在手,苏挽月在外联络……她未必没有破局的机会。
当务之急,是稳住晋王,争取时间,摸清他的真实意图和底牌,同时设法救治朱常瀛和陆擎。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在晋王的监视下,找到那一线生机。
夜色深沉,晋王府别业中灯火点点,看似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那堆积如山的药材,在这“赈灾”的伪装下,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真实目的?沈清猗觉得,自己有必要,去亲眼看看那些药材,尤其是……那些夹杂在寻常草药中的、古怪的根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