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子。威远镖局背景复杂,与军中、勋贵甚至宫里某些太监都有交情,硬来未必能讨到好,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他真正在意的,是那辆马车上的人,尤其是那个年轻女子。虽然满脸污迹,但身段气质,还有那双眼睛……与厂公交代要密切留意、可能从西山逃出的沈炼之女,颇有几分相似。但只是相似,并无确证。而且对方是“威远镖局总镖头的远亲”,有路引,有说辞,若是强行扣留搜查,没有真凭实据,闹将起来,恐怕不好收场。
档头心思电转,脸上却忽然挤出一丝假笑:“陈镖头言重了。厂公也是为朝廷办事,为皇上分忧,既然有保定府公文,又是赈灾药材,自然要行方便。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瞟向沈清猗,“这几位的路引,还需仔细核验,以免有奸人蒙混过关。这样吧,陈镖头你们车队先行,这几位的路引,咱家带回去仔细看看,若无疑问,自会发还顺天府备案,绝不为难。如何?”
他要扣下路引,或者说,扣下沈清猗等人的身份凭证,以便后续查证。这是以退为进,既不明着撕破脸,又留下了拿捏的把柄。
陈镖头皱眉。对方扣下路引,虽然暂时放行,但沈清猗等人的身份就留下了隐患。一旦东厂查明路引是假,或者干脆伪造点什么,后续麻烦无穷。可若是不给,对方立刻就有借口发难,强行扣人搜车。
就在陈镖头迟疑之际,后方道路上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三骑快马疾驰而来,马上骑士皆着青灰色劲装,腰佩长剑,神色冷峻。为首一人,年约四旬,面容方正,目光锐利,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内功不俗。他手中高举一面三角形的小旗,旗面黑色,上绣一个金色的“晋”字。
晋王府的人!
陈镖头看到那面小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那东厂档头的脸色,则瞬间阴沉下来。
三骑转瞬即至,在路障前勒马。为首骑士目光如电,扫过现场众人,在东厂档头脸上略一停留,便转向陈镖头,抱拳道:“陈总镖头,在下晋王府侍卫统领赵乾,奉王爷之命,前来接应镖队。王爷得知保定府疫情紧急,恐路上有宵小作梗,特命我等前来护卫一程。没想到,还真遇上了盘查?”最后一句,却是对着那东厂档头所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
晋王府!沈清猗心中一震。这批药材,果然和晋王有关!是晋王在背后筹集这批药材运往保定?他真是为了赈灾?还是另有所图?而且,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晋王府的人赶到,是巧合,还是……她想起苏挽月说过,晋王朱常洵似乎对“人瘟”之事也颇为关注,甚至可能也在暗中调查。难道……
那东厂档头脸色变幻,面对晋王府的侍卫统领,气势顿时矮了三分。东厂权势再大,终究是皇帝家奴,而晋王是当今皇叔,地位尊崇,且手握实权,尤其是近来在朝中与太子分庭抗礼,风头正劲,绝非他一个档头能轻易得罪的。
“原来是赵统领。”档头挤出一丝笑容,语气客气了许多,“咱家也是奉厂公之命,在此设卡盘查,以防西山逃犯流窜。既然是晋王爷关心的赈灾药材,又有赵统领亲自接应,那自然是万无一失。方才不过是例行问问,陈总镖头也已说明。路引嘛……”他瞥了一眼手中沈清猗等人的假路引,眼珠一转,笑着递还给陈镖头,“既然是陈总镖头的亲眷,那自然是没问题的。方才多有得罪,陈总镖头莫怪。”
形势比人强。晋王府的人一到,东厂档头立刻改口,连扣下的路引也还了回来。显然,他不想在此刻与晋王府发生正面冲突。
陈镖头接过路引,心中暗松一口气,脸上也露出笑容:“档头公务在身,陈某理解。既然误会澄清,那我等就先行一步了,保定府疫情紧急,耽搁不得。”
“请便,请便。”档头侧身让开道路,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阴冷地扫过沈清猗所在的马车,又在那面“晋”字旗上停留片刻。
赵乾对陈镖点点头,也不多言,挥手示意手下骑士散开,护卫在车队两侧。镖队重新启动,缓缓通过路障。东厂番子和衙役兵丁们让开道路,目送车队远去,无人再敢阻拦。
直到车队消失在道路拐弯处,那东厂档头脸上的笑容才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派人,盯着他们,看他们去哪儿,和什么人接触。还有,立刻飞鸽传书回京,禀报厂公,就说……威远镖局的车队里,有可疑女子,疑似沈炼之女,现已被晋王府的人接走。另外,查清楚,晋王往保定运这么多药材,到底想干什么!”
“是!”一名番子低声领命,迅速离去。
档头看着车队消失的方向,眼神闪烁。晋王……沈炼之女……西山……还有那批数量惊人的药材,这一切,似乎都指向某个巨大的漩涡。他隐隐感觉到,自己似乎无意中,撞破了某个秘密的一角。
车队顺利通过关卡,又前行了十余里,直到确认后方无人跟踪,陈镖头才下令在一处僻静林地短暂休整。
赵乾下马,走到陈镖头面前,抱拳道:“陈总镖头,王爷料定东厂会沿途刁难,特命赵某前来接应。总镖头受惊了。”
陈镖头连忙还礼:“赵统领言重了,若非统领及时赶到,今日怕是难以善了。王爷深谋远虑,陈某感激不尽。”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只是,车中那几位……”
赵乾目光转向沈清猗所在的马车,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车帘。“王爷有令,此行以押送药材为重,其余事宜,到了保定府,自有分晓。请沈姑娘……和她的同伴,安心随行便是。王爷,想见见沈姑娘。”
沈清猗在车中听得清清楚楚,心中波澜起伏。晋王朱常洵,果然早就注意到他们了!甚至可能对他们的行踪了如指掌!这所谓的“接应”,究竟是善意,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他筹集这数百车药材(她方才听镖师低声交谈,似乎这样的车队不止他们这一支,总数可能达数百车),真的是为了赈灾,还是另有图谋?他见自己,又想做什么?
但眼下,他们别无选择。东厂在追捕,杀手在暗处,朱常瀛和陆擎命悬一线,苏挽月音讯全无,影伯和林慕贤伤势未愈……跟着晋王的车队,至少暂时安全,也能得到一定的庇护和医治。
她掀开车帘,走了下来,对着赵乾盈盈一礼,虽然衣衫狼狈,但举止从容:“民女沈清猗,多谢晋王殿下搭救之恩,多谢赵统领援手之德。不知殿下召见,有何吩咐?”
赵乾看着眼前这个虽经磨难、却依旧沉静如水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冷峻:“沈姑娘客气了。王爷只是听闻姑娘乃沈炼先生之后,又恰逢其会,故想一见。具体事宜,到了保定府自然知晓。姑娘和同伴的伤势,王爷已命人备好医师药物,可随车队一同前往,路上会有人照料。请姑娘先回车上休息,我们即刻启程,尽早抵达保定府为要。”
语气虽然客气,但不容拒绝。
沈清猗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身回到车上。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算是暂时落入了晋王的手中。前路是吉是凶,难以预料。但至少,暂时摆脱了东厂的直接威胁,也为朱常瀛和陆擎争取到了救治的机会。
车队再次启程,在晋王府侍卫的护卫下,朝着保定府方向疾驰。车轮滚滚,扬起尘土。
沈清猗坐在颠簸的车中,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山林,手中紧紧握着那枚冰冷的镇煞令。父亲,女儿又卷入更深的漩涡了。晋王,东厂,太子,还有那神秘的幕后黑手……而这数百车送往保定的药材,在这“人瘟”流言四起、局势诡谲的时刻,又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五百车药,是救命的甘霖,还是……另有乾坤?她隐隐觉得,自己正在接近一个巨大阴谋的边缘,而这批药材,或许是揭开谜底的关键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