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陆大哥,想办法找一处绝对安全的地方隐蔽起来,等待我们。苏姨,” 她看向苏挽月,“你的损耗……”
“我必须去。” 苏挽月斩钉截铁,声音虽然虚弱,却不容置疑,“地宫凶险,南疆巫术诡异,你一人前往,无异于送死。我虽然损耗不小,但尚有一战之力,更关键的是,只有我有可能压制甚至暂时控制地宫中的阴煞之气,也只有我,能帮你辨认和应对可能出现的、与南疆相关的布置。至于殿下和陆擎……” 她看向林慕贤,“林先生医术高明,此地隐蔽,暗河或有出路,你带他们寻机离开,隐匿行迹,或许比跟着我们更安全。”
林慕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沈清猗和苏挽月眼中相同的决绝,又看了看奄奄一息的朱常瀛,最终长叹一声,沉重地点了点头。“好。我带他们走。但你们……千万小心!地宫凶险,三日后子时,更是吉凶莫测……”
“吉凶在人,亦在天。” 苏挽月淡淡道,目光投向石室顶部的裂隙,仿佛要穿透厚厚的岩层,看到那莫测的天穹,“沈大人以身为棋,试图补天。三殿下舍命搏出一线。我们这些后来者,若连闯一闯的勇气都没有,又如何对得起他们的付出?天厌我乎?我辈行事,但求无愧于心,纵天厌之,又何妨?”
纵天厌之,又何妨!苏挽月的话语,如同惊雷,在沈清猗心中炸响。是啊,父亲明知前路艰险,甚至可能身死道消,依旧毅然赴险,留下“万民无恙”的期盼。朱常瀛为探明真相,为争取那“一线机会”,不惜折寿遭谴。他们可曾问过“天厌我乎”?没有,他们只是做了自己认为必须做的事。
天厌如何?不厌又如何?事在人为,岂能因畏惧“天厌”而束手?
沈清猗胸中那口郁结的浊气,仿佛随着苏挽月这句话,骤然消散了许多。她握紧玉佩,感受着那温热的触感,也感受着胸腔中重新燃起的火焰。父亲,女儿不会让你失望。殿下,你换来的机会,我不会浪费。万民无恙,或许遥不可及,但至少,我要为这“一线可能”,搏上一搏!
“苏姨说得对。” 沈清猗站起身,虽然身体依旧疲惫,但眼神已然不同,清澈中透出磐石般的坚定,“天厌与否,不由天定,而在人为。父亲留下线索,殿下指明方向,我们若因畏难而退,才是真正的辜负。林叔叔,殿下和陆大哥,就拜托你了。苏姨,我们……”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一直昏迷的朱常瀛,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眼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
众人立刻围拢过去。朱常瀛的眼睛,竟然再次睁开了!虽然依旧黯淡无神,但比起之前的涣散,似乎多了一丝微弱的清明。他目光艰难地转动,最终,落在了沈清猗脸上。
“……清……猗……” 他嘴唇翕动,声音细若游丝。
“我在!殿下,我在!” 沈清猗连忙俯身,握紧他的手。
朱常瀛的目光,缓缓移向沈清猗手中的笔记,又移向她的脸,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愧疚,有决绝,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
“……不……要去……” 他艰难地吐出三个字。
沈清猗一怔。
朱常瀛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才继续说下去,字字泣血:“……地宫……石台……是……陷阱……时辰……是错的……我看到……是……他们……故意……让我……看到……骗我……触动……引来……天厌……折寿……是……惩罚……也是……警告……”
“什么?!” 沈清猗、苏挽月、林慕贤三人齐齐色变!
陷阱?时辰是错的?是有人故意让朱常瀛看到,骗他触动,引来天厌折寿?是谁?太子?晋王?还是……那神秘的、能驱动南疆巫师、知晓“人瘟”秘密的背后主谋?
朱常瀛眼中滚下两行泪,混合着血丝,顺着灰败的脸颊滑落。“……我……以为……是……唯一……机会……是……父亲……留的……生路……我错了……那是……绝路……是……催命符……清猗……别去……快走……离开……西山……永远……别回来……”
他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每一次呼吸都用尽了生命。“……玉佩……你的……血……是……关键……但……不是……地宫……是……别处……父亲……真正……留下的……是……一线……生机……在……在……”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眼中最后一点光彩迅速黯淡下去。
“在哪里?殿下!在哪里?!” 沈清猗急声追问,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
朱常瀛嘴唇嚅动着,却再也发不出清晰的声音。他最后看了沈清猗一眼,那眼神中有无尽的歉疚、不甘,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如海的眷恋。然后,眼皮缓缓阖上,握住沈清猗的手,无力地垂落。
“殿下!殿下!” 林慕贤急忙探他鼻息,又把脉,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脉息……更弱了!刚才清醒,是回光返照!”
沈清猗如遭雷击,僵在原地。陷阱?骗局?地宫石台背面的图,是诱饵?是催命符?那三日后子时,不是唯一机会,而是更大的陷阱?父亲的真正布置,不在地宫,在别处?玉佩和自己的血,是关键?
天旋地转。刚刚燃起的希望和决心,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或者说,朱常瀛用最后生命换来的警告)击得粉碎。她以为找到了方向,却原来是别人精心布置的绝路。她以为继承了父亲的遗志,却可能正一步步踏入敌人(或者“天意”?)的罗网。
“天厌我乎……” 这一次,这声诘问,不再是自嘲,而是带着锥心刺骨的寒冷和绝望。
父亲,你到底留下了怎样的谜题?你所谓的“一线可能”,究竟是什么?朱常瀛用生命换来的警告,是最后的真相,还是……另一个更深的迷局?
苏挽月扶住摇摇欲坠的沈清猗,沉声道:“清猗,冷静!殿下所言未必是假,但也未必是全貌!地宫石台或许是陷阱,但‘三日后子时’未必是假!父亲的真正布置或许在别处,但地宫中的某些线索,或许仍有价值!我们不能自乱阵脚!”
林慕贤也急道:“当务之急,是立刻离开这里!无论地宫是陷阱还是机会,无论真正生机在何处,留在此地,只有死路一条!必须立刻找到出路!”
沈清猗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和冰冷的绝望,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一丝清明。对,不能乱!朱常瀛用命换来的信息,无论真假,都是极其重要的线索!陷阱也好,生机也罢,必须先活着离开这里!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昏迷的朱常瀛,又看向苏挽月和林慕贤,眼中重新凝聚起决绝的光芒,只是这一次,那光芒深处,多了一层冰冷的、洞悉阴谋的寒意。
“走!先离开这里!” 沈清猗咬牙道,声音嘶哑却坚定,“沿暗河向下游探查的兄弟还没回来,我们……”
她的话音未落,石室通往暗河下游方向的黑暗中,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惊呼!是那名之前去下游探查的护卫!
“沈姑娘!苏姑娘!林先生!” 那护卫连滚爬爬地冲了回来,脸色惊惶,身上湿透,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恐惧,“下游……下游没路了!是……是一个水潭!水潭里……有东西!活的!好多……好多白骨!”
水潭?白骨?活的?
众人心头一紧。这幽暗的地下,还藏着什么未知的凶险?
天厌我乎?或许,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而生机与死路,往往只在一步之遥。沈清猗握紧了手中的玉佩和笔记,目光投向下游的黑暗。无论前路是陷阱还是生机,无论“天”是否厌弃,这一步,她都必须迈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