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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窃天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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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三成?” 林慕贤急道。

    “此毒已入经脉,能有三成,已是侥幸。” 老军医摇头。

    苏挽月毫不犹豫:“请先生准备,我即刻施针。” 别说三成,便是一成,她也必须试。

    另一边,沈清猗被安置在另一处软榻上,有侍女送来热水和干净衣物,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她勉强喝了几口,暖流下肚,才觉得冻僵的四肢恢复了些许暖意,但精神上的巨大压力和身体透支带来的虚弱,让她依旧头晕目眩。

    王谨和雷刚处理完营地警戒事宜,便来到沈清猗帐中。他们已从苏挽月和张玄素处得知了大概情况,知道眼前这位苍白虚弱的女子,便是沈炼之女,也是殿下拼死护送之人,更是掌握着“潜龙渊”核心秘密的关键人物,态度极为恭敬。

    “沈姑娘,您且安心在此休养。此地虽简陋,但绝对安全。方圆十里都有我们的人暗中警戒,便是太子或晋王的人追来,也讨不了好。” 王谨温言道。

    沈清猗轻轻点头,问道:“王先生,此地是……”

    “不瞒姑娘,此地乃殿下多年前暗中布置的一处据点,名义上是漕帮转运山货的临时码头,实则是殿下连通西山、京畿与北直隶的一处秘密枢纽。” 王谨解释道,“我等在此,本是奉命接应一批从北边来的‘货物’,并留意西山动向。不想今日……竟真的等到了姑娘。”

    是朱常瀛的安排。他心思缜密,果然留有后手。沈清猗心中稍慰,但想到朱常瀛和影七生死未卜,心又揪紧。“可有办法探查断魂崖下的情况?三殿下和影七大人,或许……”

    王谨和雷刚对视一眼,面有难色。“姑娘,非是属下等推诿。断魂崖下如今已成是非之地。不仅姑娘你们出来,就在不久前,崖下方向传出巨大震动,惊动了附近山民。随后,我们便发现数股不明身份的人马在附近出没,似乎在搜寻什么。其中一拨,看行事作风,很像是东厂番子。另一拨,则混杂了江湖人和边军好手,疑是晋王麾下。还有一拨,行踪诡秘,疑似南疆那边的人。我等恐暴露据点,未敢贸然深入查探。不过……” 他顿了顿,“震动发生约莫一个时辰后,曾有一人从上游漂下,被我们的人捞起,身受重伤,昏迷不醒,看衣着……似是殿下身边的影卫。”

    “什么?” 沈清猗猛地坐起,一阵眩晕袭来,她扶住额头,急问:“那人现在何处?可还活着?是不是影七大人?”

    “在医帐,与那位中毒的陆壮士相邻。还活着,但伤势极重,肋骨断了数根,内腑受创,失血过多,一直昏迷。看面容身形……不是影七大人,是另一名影卫,似乎是……影九?” 雷刚答道。

    影九?是了,朱常瀛身边绝不止影七一名影卫。沈清猗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影九活着漂出来,那朱常瀛和影七,或许也有一线生机?

    “带我去看看。” 沈清猗挣扎着要下榻。

    “姑娘,您身体……” 王谨劝阻。

    “无妨。” 沈清猗坚持。她必须知道更多。

    王谨无奈,只得和雷刚一左一右搀扶着她,来到医帐隔壁。帐内药气浓郁,两张床榻上分别躺着陆擎和另一名浑身包扎、昏迷不醒的劲装汉子,正是影九。老军医正指挥学徒给影九换药,苏挽月则盘坐在陆擎榻前,双手抵在他背心,头顶白气氤氲,显然正以内力为陆擎逼毒,无暇他顾。

    影九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但胸膛尚有起伏。沈清猗走到榻边,仔细看去,只见他露出的手臂、脖颈处,有多处利器划伤和灼伤,尤其胸口包扎处,隐隐有血迹渗出,伤势确实沉重。

    “他……可曾醒过?说过什么?” 沈清猗问。

    老军医摇头:“捞起时便昏迷不醒,老夫已施针用药吊住他心脉,但何时能醒,就看造化了。不过,他手中一直紧攥着此物,掰都掰不开。” 说着,指了指影九紧握的右手。

    沈清猗看去,只见影九右手紧握成拳,指缝中露出一点明黄色的布料。她心中一动,对王谨道:“王先生,可否……”

    王谨会意,上前小心地、一点点掰开影九僵硬的手指。影九虽在昏迷中,但手指攥得极紧,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终于,他手掌摊开,掌心中赫然是一小片明黄色的、绣着金龙的衣角碎片!衣角边缘焦黑卷曲,似被火烧过,但上面用鲜血,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字,墨迹(血痕)已干涸发黑,但依旧可辨——

    “时”。

    “时?” 沈清猗拿起那片衣角,指尖颤抖。这是朱常瀛的衣物!他果然还活着!至少,影九找到他时,他还活着!这“时”字,是什么意思?是“时机”?是“时间”?还是……“天时”?

    朱常瀛拼死让影九带出的,就是这个字?他在那个绝境中,想传递什么信息?

    沈清猗紧紧攥着这片染血的衣角,冰冷与温热交织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她闭上眼,脑海中飞速运转。父亲批注中“一线天光,九曲回环”,朱常瀛拼死传出的“时”,地宫中央那需要“同源之血,逆冲魂印,于煞眼之地”的石匣和咒言,以及那被血迹模糊的、指向“真正的‘解’”的线索……

    碎片般的线索在脑海中碰撞,一个模糊的、惊心动魄的猜测,逐渐成形。

    “人瘟”封印的核心,在“潜龙渊”煞眼。彻底解决“人瘟”的方法,在《瘟神散典》最后一页,是同归于尽的咒言,父亲斥为绝路。父亲似乎找到了另一条路,但线索模糊。朱常瀛被困地宫,传出血字“时”。

    难道,父亲找到的那“一线可能”,与“天时”有关?而朱常瀛,或许在地宫中,发现了什么与“天时”相关的秘密?甚至,他已经……掌握了某种关键?

    沈清猗猛地睁开眼,看向帐外沉沉的夜空。月已西斜,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

    “王先生,” 沈清猗的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微微发颤,“立刻派人,不惜一切代价,探查断魂崖下,尤其是地宫入口附近,有无异常动静,或者……有无特殊的天象、地气变化。还有,查一查最近,尤其是今夜,可有特殊的星象、节气,或者……钦天监有无异常奏报?”

    王谨一愣,虽不明白沈清猗为何突然问起这些,但见她神色凝重急切,不敢怠慢,立刻应下:“是!属下这就去安排!钦天监那边,我们在宫中也有眼线,会尽快打听。”

    沈清猗又看向昏迷的影九和正在运功逼毒的苏挽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自己现在必须休息,恢复体力。父亲的线索,朱常瀛的提示,陆擎的毒,苏姨的损耗,影九的伤势,还有那随时可能追来的敌人……千头万绪,但她不能倒下。

    “林叔叔,劳烦您照看陆擎和苏姨。王先生,雷爷,营地警戒和探查之事,就拜托二位了。我需调息片刻。” 沈清猗说着,在侍女的搀扶下,回到自己帐中。

    她盘膝坐在榻上,没有立刻调息,而是再次拿出那片染血的衣角,还有怀中贴身收藏的、沈炼留下的那本染血笔记的残页,以及脑海中那刚刚得到的、关于最后一页咒言和父亲批注的庞大信息。

    “‘时’……天时……” 她低声喃喃,目光似乎穿透了帐篷,望向那未知的、命运交织的远方。

    朱常瀛在绝境中传递出的这个字,是求救?是指引?还是……警告?

    而父亲批注中那“一线可能”,究竟需要怎样的“天时”?朱常瀛,你又在地宫中,窥见了怎样的秘密?

    沈清猗不知道。但她知道,从父亲撕去最后一页,留下警示与希望开始;从母亲留下笔记,隐忍多年开始;从朱常瀛选择“诈死”,暗中布局开始;从她身不由己地卷入这漩涡开始……所有人,都在与天争,与命斗,试图在绝境中,窃取那一线生机,那一线——天时。

    如今,这天时,似乎已露出一角。而她,必须抓住它。

    帐外,天色渐明。河谷的风,带着清晨的寒意和水汽,吹拂着营地。王谨和雷刚已分头行动,营地悄然运转起来,如同一架精密的机器,开始为那可能到来的、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天时”,做着无声的准备。

    而断魂崖下,那吞噬了无数秘密与生命的深渊,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是否也正酝酿着新的、不为人知的变故?

    沈清猗闭上双目,开始按照母亲笔记中记载的、祝由术最基本的调息法门,缓缓运转体内那微薄得几乎不存在的气息。胸前的玉佩,似乎感应到她的心绪,传来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脑海中那金色的印记,也微微发热,仿佛在呼应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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