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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 武陵人捕鱼为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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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朗州。

    武陵。

    昔年陶渊明作《桃花源记》,开篇便是一句“武陵人捕鱼为业”。

    短短七个字,道尽了此地的山水底色。

    武陵郡地处洞庭湖西,沅水、澧水两条大河穿境而过,支流溪涧多如牛毛,随便拎出一条来,都能行得了船、捞得了鱼。

    山更不必说了。

    武陵山脉从东川一路逶迤东来,到了这里仍不肯收势,将整个郡境挤得皱皱巴巴,平地少得可怜,满眼都是层叠的峰峦与幽深的峡谷。

    山高林密,水系丰沛。

    对寻常百姓而言,这是穷山恶水。

    可对雷彦恭而言,这就是他的命根子。

    雷彦恭是峒蛮出身。

    他和他麾下那帮峒僚蛮卒,打小就在这片大山里钻进钻出,哪条溪涧能藏人、哪个山洞能屯粮、哪条兽径能绕到官道背后,闭着眼都摸得清。

    这些年来,马殷不是没动过念头想灭掉这颗钉子。

    朗州卡在洞庭湖西北,和岳州隔湖相望,时不时便派蛮兵从水路窜出来骚扰一把,抢了就跑,钻山就没影。

    马殷前后发过三四次兵,每回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大军开进山里头,蛮兵往林子深处一缩,你找都找不着。

    等官军粮草耗尽退了兵,蛮兵又从山里冒出来,照旧截商道、劫渡口,恶心得人牙痒。

    但这一回不一样了。

    趁着淮南内乱、徐温自顾不暇,马殷东面再无外患掣肘,终于腾出了手来收拾这个多年的心腹之患。

    他下了狠心,将李琼派了出来。

    三万精锐。

    这个排场,是前几次讨伐的数倍不止。

    李琼没有辜负马殷的期望。

    他一入朗州地界,便直奔要害。

    先取龙阳扼住水路咽喉,再破汉寿切断雷彦恭与外界的联络通道。

    两战两胜,斩首合计四千余,俘获蛮兵近万。

    雷彦恭被打懵了。

    两次野战大败之后,他彻底老实了,再不敢拉出人马跟李琼正面硬碰,龟缩进武陵城中死守。

    他不是没有后手。

    蛮僚数千人分散在周边的山林里,受他号令,不断骚扰楚军粮道。

    这是雷彦恭最擅长的打法。

    蛮兵三五十人一股,穿着草鞋、扛着蛮刀,从山里摸出来,盯住楚军的运粮队伍。

    等到车队走进山谷窄道,两边一堵,前头放火烧车,后头截杀民夫。

    杀完人、烧完粮,往山里一钻,谁也追不上。

    可李琼不是头回跟蛮子打交道了。

    他早就料到有这一手。

    运粮车队里混着弩手。

    穿的是民夫的短褐,推的是装粮的板车,可短褐底下藏着半身轻甲,板车夹层里塞着一具具上好弦的蹶张弩。

    蛮兵从山里冲出来的那一刻,“民夫”们扔下推车扶手,抄起弩机,一轮齐射。

    蹶张弩的射程和穿透力远不是蛮兵那些粗制猎弓可比的。

    弩矢破空,蛮兵前排应弦而倒。

    等他们反应过来想跑,第二轮已经上了弦。

    如此反复数次,蛮僚劫粮的人越来越少,死在山道上的尸体越来越多。

    到后来,山里的蛮兵一听见运粮车队的吱嘎声就绕道走,生怕再撞上那帮“假民夫”。

    粮道畅通无阻。

    短短半个月,李琼的大军便推到了武陵城下。

    围城。

    伐木。造器。

    武陵城内守军不足万人,且连吃两场大败仗,军心士气低到了泥里。

    登城巡防的兵卒一个个耷拉着脑袋,望向城外那片一眼望不到边的楚军营寨,眼神里全是死气沉沉的认命。

    破城,只是时间问题。

    李琼心里比谁都清楚。

    工匠们加紧赶制的云梯、冲车、砲车,再有三五日便能齐备。

    届时四面强攻,武陵这座破城,撑不过五天。

    六月十八。

    午后。

    日头毒辣。

    武陵城外的旷野上,热浪蒸腾得连远处的山影都在发颤。

    李琼正在巡视军营。

    他习惯亲自走一圈。

    每到一营,看看兵卒的精气神,瞅瞅伙食的稠稀,顺带查查值哨换防有没有疏漏。

    这种事他干了大半辈子,早成了刻在骨头里的习惯。哪怕眼前胜券在握,他也不肯马虎半分。

    他刚走到南营的伙房后面,正蹲在地上看一名老卒修补甲片上的断钉。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踩得又急又乱,溅得黄土飞扬。

    李琼站起身子,眯眼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数骑驿骑拐过辕门,径直冲进了营中。

    马上的人满头大汗,衣甲上落了一层细密的黄灰,面颊凹陷,嘴唇干裂出了血口子。

    显然一路换马不歇,跑了至少一天一夜。

    “急报!潭州急报!”

    为首那名驿骑翻身下马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到地上。

    他稳了稳身子,从腰间革囊里掏出一只密封的竹筒,双手高举过头。

    李琼没有在当场拆看。

    他大步折返帅帐。

    帐帘一掀便翻身进去了,身后只留下一句“不许任何人靠近”。

    帅帐内光线昏暗。

    李琼拧开蜡封,抽出绢纸,展开。

    帐内安静极了。

    连帐外营地上兵卒们的喧嚷声都仿佛隔了一层。

    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没有动。

    绢纸捏在手里,拇指和食指的指节微微发白。

    他又看了一遍。

    这一回慢了许多。逐字逐句地看。

    绢纸上的字是马殷亲笔。

    那笔迹他认得。

    粗豪有力,收笔带钩,跟马殷这人一样,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可这回的字比平时潦草。有几个笔画明显是手抖着写下去的。

    李琼闭了闭眼睛。

    他用力呼出一口气。

    帐帘被掀开,他走了出来。

    阳光扑面,刺得他眯了眯眼。

    帅帐外面已经围了一圈将校。

    消息传得快,军中但凡来了“潭州急报”,不消半炷香的功夫,大小将领便全凑过来了。

    李琼扫了众人一眼。

    “传本帅令。”

    他的声音不高,但校场上所有的杂音都被压了下去。

    “全军拔营,即刻撤军。”

    短短八个字。

    帅帐前面静了约莫两息。

    然后炸了锅。

    “撤军?!”

    头一个跳出来的是右厢都虞候赵奉国。

    此人三十出头,面庞黝黑,颧骨高耸,一双铜铃大眼瞪得圆圆的。

    “大帅,攻城器械还有三日便齐备了!城内守军不足万人,军心士气全无,末将敢拿脑袋担保,五日之内必破武陵!”

    “这个节骨眼上撤军?那咱们这大半个月打下来的仗,死的那些弟兄,全他娘的白费了?!”

    赵奉国嗓门大,这番话喊出来,周围的将校们也跟着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不解和不甘。

    另一名裨将周守义也上前一步。

    此人性子沉稳些,没有直接嚷嚷,而是拱手问道。

    “大帅,末将斗胆问一句。可是潭州出了什么变故?”

    李琼看了周守义一眼。

    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从周守义脸上移开,慢慢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撤军的原因,你们不需要知道。”

    他的语气平淡得没有起伏。

    “本帅只说一遍。周守义,你率本部五千人殿后,替大军断尾。其余各部,带上各自麾下兵卒与辎重民夫,立刻动身,走来时的路,全速东南方向撤。”

    他顿了顿。

    “胆敢有任何拖延——军法处置。”

    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

    赵奉国还想再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对上了李琼的目光。

    见状,赵奉国的嘴合上了。

    “末将……遵令。”

    赵奉国低下头,转身大步走了。

    其余将校对视几眼,虽然一肚子的疑惑与不甘,但纷纷抱拳领命,各自散去。

    李琼立在帅帐前,看着营中开始涌动的人潮。

    拆帐。

    装车。

    集结。

    列队。

    整座大营像是被搅动了的蜂巢,嗡嗡作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张绢纸。

    上面的字迹已经被他攥出了几道褶皱。

    宁国军四路伐楚。

    醴陵失守,茶陵告急。

    郴州遭袭,岳州受敌。

    四面烽火!

    他闭了闭眼。

    转身回了帅帐。

    开始收拾自己的舆图和兵书。

    ……

    武陵城内。

    雷彦恭正坐在刺史府的正堂里,和麾下几名将领商量后路。

    若按中原士大夫的眼光来看,这位名震朗州的武贞军节度使,活脱脱就是个未开化的蛮夷凶神。

    他生得阔面重颐,肤色黧黑如生铁,一双三角眼往外突着,不笑的时候也透着股子阴鸷与野性。

    早年间他常在沅澧一带与峒蛮僚人打交道,身上沾足了山里的野气,左耳垂上竟还打了个洞,穿戴着一枚粗犷的苗银耳环。

    此刻他大马金刀地敞着怀,露出胸口一撮黑毛,手里正把玩着一把镶着绿松石的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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