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势大,就能枉法么?”沈清禾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他们敢这么做,无非是觉得没人敢管,或者管不了。若是……有人能管,且必须管呢?”
她心中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但这计划,需要借一点“势”。
第二天一早,沈清禾没有去田里,而是换了一身略微整齐些的衣裳,带着春桃,坐上了进城的驴车。她没有去永宁侯府,也没有去京兆尹衙门,而是径直去了——兵部。
接待她的是兵部一个姓王的主事,官职不高,但显然认得她,态度很是客气,甚至有些惶恐。
“萧夫人怎么亲自来了?可是庄子上有何要事?将军出征前特意嘱咐过,夫人若有吩咐,下官等定当尽力。”
沈清禾递上昨夜重新斟酌过的一封“呈报”,语气恳切:“王主事,实不相瞒,确有一事需烦扰兵部。并非私事,而是关乎军国。”
王主事吓了一跳:“军国?夫人请讲。”
“将军在京郊的庄子,乃是陛下当年赏赐的军功田产,一草一木,皆系皇恩,亦是将军心系之处。将军临行前再三叮嘱,要好生打理,以慰圣心,亦安将军戍边之念。”沈清禾缓缓道,“如今庄中一切井井有条,冬麦返青,新菜育苗,池塘蓄水,皆是为了不负皇恩,不辜将军所托。”
她话锋一转,神色带上几分凝重与困惑:“然而,近日庄中赖以为生的溪流,却遭上游无故截断,水流日竭。庄中储水有限,恐不日将影响田亩灌溉、人畜饮用,乃至……池塘中预备供养将士、以彰陛下仁德的鱼苗,亦恐难以存活。妾身愚钝,不知此等擅自断人水源、损及军功田产、有负圣恩之举,该向何处陈情?又是否……合乎朝廷法度?”
她将那份“呈报”往前推了推:“妾身一介女流,不通律法,只知将军临行嘱托,不敢有失。兹事体大,不敢擅专,故将实情呈报兵部,恳请上官明察,给予示下。若此事果于法不合,兵部依律处置便是,妾身绝无怨言。若……若另有隐情,亦请明示,妾身也好向将军有个交代,不致令将军在边关为此等琐事分心挂怀。”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不提永宁侯府,只提“上游”;不告私状,只说“陈情”、“请示”;不诉己苦,只抬出“军功田产”、“陛下仁德”、“将军嘱托”;最后,还轻飘飘地点了一句“不致令将军分心挂怀”——潜台词是,若兵部不管,她可能就得“不得不”写信去边关,让真正“分心挂怀”了。
王主事听得额头冒汗。他接过那份“呈报”,快速扫了几眼,上面将断水的时间、地点、对庄子的影响写得清清楚楚,虽未点名,但指向明确。这哪里是“陈情”,分明是一把软刀子!
谁不知道萧砚辞如今圣眷正隆,在边关又刚打了胜仗?这“军功田产”要是真因为被人断水而出了岔子,闹到御前,他们兵部一个“失察”的罪名是跑不掉的。更何况,萧夫人话里话外,还透着要“打扰”萧将军的意思……那位煞神要是知道自家后院起火,还是被永宁侯府这种货色点的,回来能有好果子吃?迁怒到他们这些没及时处置的小官身上,简直是一定的!
“夫人放心!夫人放心!”王主事连忙道,“此事实在是……荒唐!下官这就去禀明侍郎大人!定会给夫人一个交代!军功田产,关乎国体,岂容人肆意破坏?夫人先请回庄,静候消息,下官保证,最迟明日,定有分晓!”
沈清禾见他如此表态,知道目的已经达到,便不再多说,起身告辞:“那便有劳王主事了。妾身庄子上下,翘首以盼。”
出了兵部衙门,春桃还有些懵:“夫人,咱们这就回去了?兵部……真能管?”
沈清禾坐在回程的驴车上,看着窗外熙攘的街市,淡淡道:“他们未必想管,但不敢不管。”
将军的“势”,有时候不用他本人回来,只需提一提他的名字,就够了。尤其是,当他的“势”与“国法”、“圣恩”绑在一起的时候。
四、溪水复流
果然,次日近午时,一队穿着兵部吏员服饰的人,在一名姓李的员外郎带领下,来到了溪边。同行的,还有京兆尹衙门的两名书办。
李员外郎脸色很不好看,指挥着手下丈量被堵的河道,记录水位变化,又去查看了庄子的池塘和受影响的田地。对岸永宁侯府工地上的管事闻讯赶来,还想辩解,被李员外郎劈头盖脸一顿训斥:
“私自截流,改道水利,你们好大的胆子!知不知道这是军功田产?耽误了军国大事,你们有几个脑袋?!立刻!马上!把那些石头沙袋给我扒了!恢复原河道!再敢有下次,本官直接拿人问罪!”
侯府的管事还想抬出永宁侯,李员外郎眼睛一瞪:“永宁侯?永宁侯就能枉法了?本官是奉兵部和大理寺的联合勘令来的!要不要请侯爷去大理寺说道说道?!”
管事顿时哑了火,不敢再硬顶,灰溜溜地回去叫人扒坝。
兵部的人一直监督着,直到那道碍眼的矮坝被彻底拆除,溪水重新欢快地顺着原河道奔腾而下,注入将军府庄子的池塘,这才留下一份盖着兵部和大理寺双印的文书,申明“永不得再行截断”,然后离去。
溪水复流,池塘的水位开始慢慢回升。庄子里的人都松了口气,看向沈清禾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敬畏。
春桃高兴得直拍手:“夫人真厉害!兵部的大官都来了!”
沈清禾站在溪边,看着清澈的流水,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一种沉静。这次是借了萧砚辞的势,兵部出于自身考量才出手。下次呢?她不能总是靠“告状”和“借势”。
她需要更扎实的、属于自己的立身之本。
“紫玉茄”的苗,在重新得到充足的水分滋润后,似乎长得更精神了些。宋师傅咧着嘴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苗啊,经了这一遭,往后肯定更皮实!”
沈清禾蹲在苗床边,轻轻触摸着那柔嫩的叶片,低声道:“是啊,经了风雨,才能长得更结实。”
就像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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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水患解决,庄子重归平静。“紫玉茄”苗在精心照料下茁壮成长,暖棚里其他菜蔬也丰收在即,沈清禾开始琢磨着扩大销路。然而,永宁侯府似乎并未完全放弃,林三姑娘再次递来拜帖,言辞更加恳切,并附上了一份“合作”的意向——愿以高价,包销庄子所有“特殊”产出。与此同时,边关再次传来消息,但这一次,不是捷报,而是萧砚辞在一次突袭中为救部下,旧伤复发,昏迷不醒,已被送回大营救治。消息传到庄子时,沈清禾正在暖棚里,手里拿着的喷壶,“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