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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德六年六月,大梁宫城白幡高悬,哀乐穿云,一代英主周世宗柴荣崩逝的消息,由江北密探快马加鞭传入南唐金陵,如一道寒雷劈碎了江南连绵的烟雨,让整座繁华帝都瞬间坠入彻骨的惶恐与死寂之中。
自显德五年李璟割江北十四州、去帝号、称江南国主、遣长子李从善入大梁为质以来,这位南唐国主便终日活在柴荣的兵锋阴影之下。曾经的他,尚以大唐正统自居,坐拥江南富庶之地,诗文风流,意气风发;而今的他,形如囚鸟,夜夜被江北战船的帆影惊醒,每一封来自中原的文书,都能让他心惊肉跳,身形一日枯槁过一日,昔日温润风雅的帝王气度,早已被屈辱与忧惧消磨殆尽。
金陵城内,长春殿重檐飞翘,琉璃瓦在阴云下泛着冷光,殿内檀香缭绕,却压不住弥漫的沉郁之气。李璟斜倚在铺着素锦的御榻上,一身暗纹紫袍松垮地裹着他枯瘦的身躯,面色蜡黄如纸,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唯有一双眼眸,在看到手中密报时,迸发出破碎而复杂的光。他指尖颤抖,将那张写着“柴荣驾崩”的素笺捏得褶皱不堪,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左右侍立着宰相严续、枢密使陈乔、中书舍人徐铉三位心腹重臣,个个垂首屏息,面色凝重如铁。御榻下方,一袭青衫的李煜长跪在地,身姿清挺,眉目俊雅,肤白如玉,唇红似樱,一双重瞳眼眸清澈如水,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书卷气,全然没有半分储君的威严,倒像个潜心笔墨的闲散公子。
李璟缓缓抬眼,目光空洞地望向殿外迷蒙的雨雾,声音沙哑干涩,如同被岁月磨穿的旧木:“柴荣……真的走了?那个横空出世、横扫天下,逼得朕割地称臣、亲子为质的英主,竟只活了三十九岁……”
严续上前一步,紫袍下摆轻扫金砖地面,躬身沉声道:“陛下,周主新丧,七岁皇子柴宗训即位,主少国疑,中原朝堂必生波澜,我江南或可暂解兵戈之危,求得喘息之机。”
“喘息?”
李璟猛地拔高声音,凄厉的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笑声里裹着无尽的悲凉、屈辱与悔恨,泪水顺着他枯瘦的脸颊滚落,浸湿了胸前的衣襟。他猛地将手中密报摔在御案上,“啪”的一声脆响,震得烛火骤明骤暗。
“朕还有何颜面谈喘息!”李璟霍然起身,踉跄着扶住御案,指着江北的方向,浑身剧烈颤抖,“烈祖开国,奠定江南基业,朕继位之初,坐拥三十五州,带甲数十万,钱粮充盈,本可中兴唐室!可朕轻信五鬼,荒废武备,与吴越、闽越交兵,空耗国力,待到周师南下,一败涂地!江北千里沃土,百万生民,朕拱手相送;帝王尊号,朕亲手废除;亲子从善,远赴北国为质,生死未卜!朕这一辈子,上负烈祖,下负百姓,中负妻儿,活得苟且,活得窝囊!”
话音未落,他猛地弯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面红耳赤,胸腔剧烈起伏,几乎喘不上气,一口腥甜涌上喉咙,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李煜见状,连忙膝行上前,伸手轻轻扶住父亲的手臂,指尖温柔地为他顺着脊背,声音软糯哽咽:“父皇,龙体为重,莫要再伤神了,儿臣在旁侍奉,您千万保重……”
李璟挥了挥手,力道却绵软无力,他转头凝视着眼前的儿子,目光从最初的激动,渐渐化作深沉的忧虑、疼惜与无奈。李煜,原名李从嘉,字重光,是他的第六子,生来便有重瞳之相,乃帝王之兆,烈祖李昪在世时,便常抚其头顶笑言:“此儿风神秀异,他日必承我唐室香火。”可李璟比谁都清楚,这个儿子满心只有诗词、书画、音律、禅理,对朝政、兵戈、权术毫无兴趣,一心只想做个逍遥自在的诗词王爷,从未想过要登上帝位。
南唐的储君之位,原本与李煜毫无干系。
李璟的长子李从善,生性刚毅,有勇有谋,心怀家国,本是朝野公认的第一继承人,却因显德五年南唐战败,被李璟忍痛送往大梁,沦为周室人质,身陷北国,不得归乡,生死难料。
次子李从镒,自幼体弱多病,药石不离,胸无大志,只求安稳度日,不堪社稷重任。
三子李从谦,聪慧机敏,却痴迷曲艺,爱作谐诗,性情跳脱,无帝王沉稳之度。
四子、五子皆早夭于襁褓之中,连名字都未曾留下。
唯有嫡长子李弘冀,乃李煜同母兄长,生性勇猛,杀伐果断,深谙军事,曾率军大败吴越,威震江南,是李璟最初册立的皇太子,也是南唐朝野最寄予厚望的储君。可李弘冀性格刚烈狠戾,与主张偏安求和的李璟政见不合,又因猜忌叔父李景遂觊觎储位,竟暗中下毒将其毒杀,事发之后,朝野哗然,李璟震怒,虽未废黜其太子之位,却也心生嫌隙。显德五年,李弘冀在东宫暴毙,坊间传言是因毒杀叔父罪孽深重,遭天谴而亡,也有传言是被李璟暗中赐死,一代储君,就此陨落。
兄长或为质、或早夭、或平庸、或暴毙,一轮轮的血雨腥风过后,排行第六的李煜,被硬生生推到了储君之位上,成了南唐风雨飘摇中,唯一的皇位继承人。
李璟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过李煜乌黑的发丝,指尖冰凉,声音沉重如铅:“从嘉,朕知道你不爱江山,只爱风月,不愿握权柄,只愿执笔墨。可天命如此,李氏血脉,能担南唐社稷者,唯有你一人。你兄长从善身陷北国,弘冀忤逆暴毙,诸弟皆不堪大任,江南这副烂摊子,终究要交到你的手上……”
李煜垂首,泪水滴落在金砖地面,晕开小小的湿痕,他哽咽道:“父皇,儿臣生性愚钝,不通政务,不晓兵事,只怕担不起这江山重任,辜负烈祖,辜负父皇,辜负江南百姓……儿臣只想守在父皇身边,煮茶抚琴,研墨填词,了此一生,不愿登那高位,受那枷锁之苦。”
“枷锁?”李璟苦笑一声,眼中满是凄怆,“朕又何尝不知这帝位是枷锁?可身在皇家,生于乱世,由不得你选。柴荣虽死,中原虎狼犹在,周室禁军精锐尚存,江南偏安之局,不过是镜花水月。朕死后,你务必牢记三件事:其一,对中原务必恭谨事大,岁岁纳贡,绝不可轻言兵戈;其二,不可称帝,依旧称江南国主,奉中原正朔,以求苟安;其三,想尽一切办法,将你兄长从善从大梁接回来,兄弟同心,或可保全宗庙。”
李煜重重叩首,额头磕出红痕,泣声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万不敢忘!儿臣定会迎回兄长,谨守江南,不负父皇所托!”
彼时的李煜,心中除了对父亲的担忧,更有对远在大梁的兄长李从善的牵挂。自兄长入质北国,他日夜焚香祈福,盼着兄长平安归来,兄弟团聚,可中原局势变幻,这一盼,便是数年,音讯渺茫,相思成疾。
自柴荣驾崩、中原主少国疑之后,南唐朝堂一度出现短暂的平静,可李璟心中的恐惧从未消散。他日夜望着长江北岸,总觉得周军随时会渡江而来,金陵城近在江边,太过危险,整日惶惶不可终日。显德六年十一月,李璟力排众议,下达了一道让朝野震动的旨意——迁都南昌府。
消息一出,金陵哗然。
严续、陈乔、徐铉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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