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离去。宋人衣袍的下摆拂过尘土,那头金发在夕阳下格外耀眼,很快便消失在巷陌尽头。
赵崇义望着理查德离去的背影,心中暗忖:这位理查德,似乎知道很多事情。
田正威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这理查德不是寻常之辈。大秦商人虽不如拂菻商人多,但往往背景深厚,见识广博。”
四人告别赵荣华,离开赵氏宗祠。赵崇义回头,再次看了一眼那庄严的门楣。
第二天清晨,码头的喧嚣如同往日一样准时苏醒。赵崇义在码头帮忙点验一批货物,汗水浸湿了他的短衫。就在他将一箱货物搬上栈板时,眼角忽然瞥见邻泊一艘正要解缆的货船旁,一个纤细的身影正与一个头戴竹笠的汉子急促地交谈。那身影侧过脸的瞬间,赵崇义心头猛地一紧——竟与陶家大嫂描述的孩子极为相似!
她头发草草挽起,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焦虑和一丝虚妄的兴奋,正点头听那汉子说着什么。赵崇义立刻放下箱子,不动声色地朝不远处的米紫龙和皇甫勇打了个手势。
他快步上前,尽量平静地唤道:“桃子?”
少女浑身一抖,看见赵崇义,脸色霎时惨白,就是桃子!她下意识就往那汉子身后躲。那汉子反应极快,压低帽檐,转身便想混入正在登船的人群。
“拦住他!”赵崇义低喝。
皇甫勇如猛虎出闸,几个大步便截住去路,铁钳般的大手扣住对方肩头。汉子挣扎扭动,另一只手竟摸向腰间。皇甫勇眼疾手快,更不废话,一记重拳狠狠捣在其腹侧。汉子闷哼一声,虾米般蜷缩在地,竹笠滚落,露出一张眼神狠戾的面孔。
另一边,米紫龙已挡在试图跑开的桃子面前,沉声道:“陶姑娘,止步。你母亲已忧思成疾,随我们回去。”
“我不回去!你们放开我!”桃子又惊又怒,试图挣脱,声音带着哭腔,“我要去南洋!去了那里就自由了!”
赵崇义上前,看着她:“自由?桃子,你可知此人底细?他许你什么?南洋前途未卜,你一个女孩家如何去得?”
桃子咬着唇,泪珠滚落,却倔强道:“他说……说南洋那边有招工,酬劳丰厚,那里没那么多规矩,也不用天天对着书本……我受够了!”
此时,田正威也闻讯赶来,见此情景,眉头紧锁,示意先将人带走。皇甫勇像拎小鸡一样提起那瘫软的汉子,米紫龙半扶半拉地将哭闹的桃子带离码头,一路引得不少人侧目,迅速回到了田正威那宽敞宅院。
宅院内,气氛压抑。桃子被安置在椅上,兀自抽噎。那汉子被皇甫勇反剪双手按跪在地,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田正威端坐主位,面沉如水,先对桃子温言道:“丫头,南洋是好去的么?多少壮年男子都埋骨波涛,你一个女娃,言语不通,举目无亲,被人卖了恐怕还得帮人数钱。这人,”他目光锐利如刀,射向那汉子,“究竟如何蛊惑于你?一五一十说来。”
桃子在田正威积威之下,不敢再闹,断断续续道:“我……我在温州街巷散心,遇到他。他说他是常跑南洋的海客,见我心事重重,便与我攀谈……他说南洋香料岛屿上,采撷丁香、豆蔻的工坊正缺心灵手巧的人,工钱是家里的十倍,管事也和气。去了那儿,天高皇帝远,再不用听爹娘唠叨、先生训斥……我……我一时糊涂,就信了。他说今日有便船,让我收拾细软来码头……”
“工钱十倍?”皇甫勇怒极反笑,一脚踹在那汉子肩头,“你编得好听!分明是拐卖人口的勾当!说!你们将人骗去南洋,究竟意欲何为?”
汉子吃痛,却梗着脖子嚷嚷:“你……你们血口喷人!是她自愿跟我走的!我……我不过是介绍门路!”
“还不说实话?”皇甫勇本就是火爆脾气,此刻再也按捺不住,蒲扇大的巴掌左右开弓,狠狠扇在那汉子脸上,直打得他眼冒金星。“自愿?介绍门路?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田正威站起身,走到男子面前,居高临下,声音不大却带着迫人的压力:“我田某在海上、码头行走多年,三教九流见得多了。你最好老实交代,免得皮肉受苦。是谁指使你接近陶姑娘的?目的是什么?若有一句虚言,我便将你送去官府,再知会几位跑船的朋友,看看你以后还能不能在这水路码头上混饭吃。”
听到“官府”二字,男子眼神彻底慌乱起来。
汉子喘着粗气,涕泪横流,含糊道:“小的只是奉命行事……是……是‘鳌太帮’的外围耳目,专在各地物色与家里不睦的年轻男女,用话术骗了,送上船……其他的,小的真不知道啊!交接都有专人,我们只拿跑腿钱……”
“鳌太帮?”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房中炸响。赵崇义、田正威、米紫龙,都瞬间抬头。
桃子早已听得呆了,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离深渊有多近,吓得瑟瑟发抖,后怕的泪水滚滚而下。
赵崇义心中更是巨震。又是鳌太帮!如今,连拐卖人口这种勾当,竟然也牵扯到他们?这个帮派,触角竟已伸到这江南水乡,且无孔不入。
“鳌太帮……”田正威缓缓站起身,走到那瘫软的汉子面前,声音冷得像冰,“拐去的人,最终送往何处?帮中主事之人是谁?在本地与谁接头?”
“我……我真不知道上头是谁,都是通过中间人传话、给钱。这次是两个拂菻商人和我说的,要我带到吕宋码头,自有人接应……其他的,我一概不知啊!”男子哭丧着脸,“各位饶命,我也是一时贪婪,不想撞到各位手里了……”
“拂菻商人?”赵崇义与田正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你描述一下两位拂菻商人的样貌。”田正威对那人正色道。
经他描述,众人确认与之前在宗祠内遇见的两位拂菻商人无异。
“将他捆结实了,堵上嘴,严加看管。”田正威对皇甫勇吩咐,随即看向惊魂未定的桃子,语气放缓却不容置疑,“桃子,稍后我让人送你回去,学业之事,我自会让崇义几人与你母亲分说,但你需记住此番教训。”
桃子含泪点头。
待皇甫勇将面如死灰的汉子拖下去,米紫龙也护送着桃子从后门离开,房里只剩下田正威与赵崇义二人。
窗外阳光明媚,房内却寒意森森。
“田大哥,”赵崇义缓缓开口,“这‘鳌太帮’……我们怕是绕不开了。”
田正威目光投向窗外码头的方向,沉声道:“原本只想帮你寻访祖上旧物,了却一桩心事。如今却碰到这等事。”
赵崇义默然。拂菻商人的行为、鳌太帮的阴影……这些都让人心烦意乱。
“先去拂菻商人处还是理查德处?”田正威问,两人心照不宣。
赵崇义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先去探访拂菻商人吧。”
一股暗流,正裹挟着异邦的来客、神秘的帮会,以及几个被卷入其中的普通人,冲向未知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