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那为首的赵氏族长赵荣华,正努力维持着宗族体面:“赵小五,休得无礼!此乃宗祠门前,岂容你撒泼!有话好生说!” 他又转向那两个异域商人,语气放缓,但依旧带着主事的威严:“二位拂菻来的朋友,赵小五虽粗鄙,所言若属实,这工钱……还是应当结清。我赵氏在温州亦算有头有脸,族中子弟凭力气吃饭,断无被拖欠的道理。可否看在我薄面上,将工钱与他结算了?也免得伤了和气,坏了二位在此地的名声。”
赵崇义听田正威之前提过,拂菻商人远涉重洋而来,多经营珠宝、香料等贵重货物,在泉州、广州、明州乃至温州都有商馆,财力雄厚,但也因其信仰习俗独特,行事有时与中土不同。
那两个拂菻商人中,个子稍高、胡须修剪更整齐的那位,似乎是主事者。他听了赵荣华的话,并未立刻妥协,反而摇头,用那古怪腔调大声道:“赵先生,不是我们不给钱!是这……这个工人,他不好好干活!货物有损坏!我们按照约定,是要扣钱的!而且,我们的账目,要等船主从明州过来,核对清楚才能支付!这是规矩!”
“放屁!”那叫赵小五的青年汉子跳了起来,“俺们十几号人,哪个不是小心又小心?哪有什么损坏?分明是你们找借口!船主?谁知道船主什么时候来?你们就是想赖!”
双方又激烈争吵起来,赵荣华和几位族中长者夹在中间,劝解无效,面色越发难看。周围已经聚拢了一些看热闹的街坊,交头接耳。
田正威低声对赵崇义三人道:“拂菻商人他们笃信耶稣别教,规矩是多些。看这情形,怕是各有各的理,一时半会儿难以扯清。我们今日来得不巧了。”
赵崇义看着那争吵的场景,心中忽然一动,低声问田正威:“田先生,依你看,那赵小五所言,有几分可信?”
田正威沉吟道:“码头力夫,赚的是血汗钱,若非被逼急了,一般不敢如此顶撞外域富商,何况还闹到宗祠来。拂菻商人精于算计,借故拖延克扣工钱的事……以前也非没有耳闻。只是他们势力不小,等闲人惹不起。”
赵崇义点了点头。看着那赵小五因愤怒和委屈而涨红的脸,再看看那两个拂菻商人虽有争执却依旧显得从容(甚至有些傲慢)的姿态,心中天平不免有些倾斜。同为赵姓(即便可能毫无关系),眼见族人受外域商人欺凌,族中长者又似乎有些束手束脚,他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田正威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崇义兄弟,他们正闹得不可开交,我们此时上前求见赵老先生,极为不妥。不如……我们暂且退到一旁等候,待他们争执稍歇,再寻机会拜见?”
米紫龙和皇甫勇也点头赞同。四人于是退到街对面一株老槐树下。
双方各执一词,火气不减。那赵小五几次想冲上去揪打拂菻商人,都被同来的几个力夫和族人死死拦住。两个拂菻商人则始终保持着一种带着疏离感的强硬,反复强调“规矩”。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高。看热闹的人聚了又散,散了又聚。赵崇义心中焦急,既为寻根之事可能受阻,也为那赵小五的处境感到些许不平。
他望着那扇半开的朱门,门内祠堂深幽,牌位静默。门外,则是市井的纷争、异域的面孔、族人的困窘与长者的无奈。
这赵氏宗祠,尚未踏入,便已让他感受到一种远比想象中更为复杂、沉重的氛围。
祠堂门前的争吵已持续了近半个时辰,太阳晒得石板地面发烫,看热闹的人也渐渐失去了耐心,只剩下几个闲汉还在议论。赵荣华等几位族中长者额头冒汗,劝得口干舌燥,却始终无法让双方退步。两个拂菻商人态度看似客气实则寸步不让;赵小五则怒火中烧,同来的几个力夫也群情激愤,眼看冲突就要从口角升级为肢体。
田正威眉头紧锁,低声对赵崇义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万一闹大了,惊动官府,我们今日怕是更不便求见了。”
赵崇义也觉棘手,正思量间,忽听街口方向传来一阵急促却不显慌乱的马蹄声,以及一声清越的呼喝:“让开!让开!”
围观人群被分开,一匹神骏的栗色大马驮着一名骑手,径直冲到了祠堂门前。那骑手猛地勒住缰绳,马儿人立而起,长嘶一声,稳稳停住。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这位不速之客。只见来人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他身高与拂菻商人相仿,但体型更为匀称矫健,穿着宋人常见的青色圆领襕衫,腰束革带,脚下是软底快靴,打扮与寻常士子或商人无异。然而,他的面容却与周遭所有人截然不同——皮肤异常白皙,近乎象牙色,鼻梁高挺笔直,眼窝深邃,一双眼睛竟是清澈的湛蓝色!头发并非黑色,而是如同阳光照耀下的麦浪般呈现耀眼的金黄色,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在头顶,几缕发丝散落额前。
又是一个奇特的异域人士!但其穿着举止,却又似乎对中土礼仪颇为熟稔。
这金发碧眼的男子站定,目光扫过争吵的双方,最后落在彼得和杰尼斯身上,眉头微蹙,开口说话,声音清朗,带着一种奇异的、抑扬顿挫却异常流利的汉语腔调,虽有外域口音,却比那两个大食商人标准悦耳得多:
“彼得,杰尼斯,我在街口就听到你们的声音了。又是为了工钱的事?” 他显然认得这两个拂菻商人。
原来这两个拂菻商人叫彼得和杰尼斯。两人见到此人,脸上倨傲之色稍敛,但依旧强硬。彼得用他那古怪腔调回道:“理查德,这不关你的事。是这些工人没有按照规定完成工作,还损坏了货物。我们按照规矩办事。”
原来此人名叫理查德。
理查德摇了摇头,湛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赞同:“规矩?我在亚历山大港、在君士坦丁堡、甚至在巴格达,都见过你们用类似的‘规矩’对待当地劳工。彼得,杰尼斯,这里是伟大的宋国,不是你们可以随意横行的地方。我记得你们商团与我的家族在香料航线上还有合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