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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4月22日,星期一,清晨六点。
陈默在亭子间那张摇摇晃晃的书桌前醒来时,发现自己趴在桌上睡着了。台灯还亮着,灯光照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纸页被胳膊压出了褶皱。他直起身,颈椎发出一连串咔哒声,像生锈的齿轮重新转动。
窗外天色灰白,晨雾笼罩着虹口区的老房子。远处传来送奶车的叮当声,还有早起老人咳嗽的声音。这是上海最安静的时刻,市场的喧嚣还没有开始,金钱的游戏还在沉睡。
陈默揉了揉眼睛,看向桌上的东西。
左边是徐大海给的那份牛皮纸信封,已经拆开,里面的资料摊成扇形。右边是他自己的笔记本,翻开到最新一页,上面画着“苏物贸”的日K线图,从1995年1月到1996年4月,整整十六个月的走势。
中间是一张很大的坐标纸,用红蓝铅笔绘制的“筹码分布图”。
这是陈默过去三天的工作成果。
从周五晚上拒绝徐大海,到周六周日闭门不出,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验证徐大海提供的资料真实性。他给在深圳做财经记者的大学同学打了电话,旁敲侧击地问了“苏物贸”的情况;又去图书馆查了江苏当地的报纸,看有没有相关的报道或传闻。结论是:资料可信度很高,至少八成内容是真实的。
第二,根据公开信息和徐大海的资料,重新绘制“苏物贸”的详细档案。包括公司股权结构、主要股东背景、财务状况、行业地位、潜在重组方向等等。一共十七页,用订书机订成一本小册子。
第三,也就是最重要的一步:技术分析。
陈默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窗前。晨雾正在散去,能看见对面屋顶晾晒的衣服在微风里摆动。他点了支烟——这是第二包了,过去三天他抽的烟比过去三个月都多。
烟雾在晨光里盘旋,他的思绪回到周六下午。
那天他第一次尝试绘制“筹码分布图”。
这个概念是老陆提起的,但从来没教过具体方法。老陆的原话是:“想知道庄家在哪里建仓?看成交量。成交量密集的地方,就是筹码换手的地方。换手越多,说明这里的筹码越‘活’,越可能被收集。”
陈默理解这个逻辑,但实际操作起来非常困难。
他需要把“苏物贸”过去十六个月每一天的成交量,按照对应的价格区间进行统计。没有软件,全靠手工计算。他买来一百张方格纸,把价格从最低的5.8元到最高的9.2元,按0.1元为一个区间划分。然后一天一天地,把成交量累加到对应的价格区间里。
这个过程枯燥到让人发疯。周六那天他从早上八点算到晚上十一点,中间只吃了两包泡面。眼睛看数字看得发花,手指因为握笔太久而抽筋。但当他完成最后一个数据的统计,把一百张方格纸铺在地上,用红笔画出成交量堆积的轮廓时——
一幅清晰的画面出现了。
在6.5元到7元这个区间,成交量堆积得像一座山。那是1995年8月到10月,整整三个月,“苏物贸”的股价在这个狭小的箱体里震荡,每天成交温和放大,但价格就是不涨。
典型的吸筹区域。
而在7.8元到8.2元这个区间,有另一座较小的山峰。那是1996年2月到3月,股价突破7元后第一次回调的位置。成交量再次放大,但时间较短。
最有趣的是最近一个月——1996年3月下旬到4月中旬。股价在7.5元到8元之间反复震荡,经常出现“长上影线”或“长下影线”的K线,成交量时大时小,极不规则。
洗盘。
陈默几乎能想象出徐大海此时的操作:用大单砸盘,制造恐慌,吓出不坚定的散户;再用小单悄悄接回。拉高一下,看看跟风盘多不多;砸低一下,看看抛压大不大。像猫玩老鼠,不急着吃掉,先玩到筋疲力尽。
而根据筹码分布图,他可以大致推算出徐大海的成本。
吸筹阶段(6.5-7元)收集的筹码最多,按成交量加权平均,成本约6.8元。洗盘阶段(7.5-8元)也有部分收集,成本约7.7元。整体综合成本,应该在7.2元到7.5元之间。
这个数字和徐大海在饭局上透露的“成本均价7块2”惊人地吻合。
烟烧到了手指,陈默一哆嗦,把烟头扔出窗外。火星在晨雾里划出一道弧线,熄灭在下方的水泥地上。
他回到桌前,重新看向那张坐标纸。
筹码分布图告诉他三件事:
第一,庄家已经完成了大部分建仓,成本明确。
第二,现在处于洗盘末期,股价随时可能启动。
第三,启动后的第一目标位,至少是庄家成本的翻倍——也就是14元到15元。如果配合重组消息,甚至可能看到18元、20元。
这是机会,也是陷阱。
如果陈默在此时买入,等于是搭上了徐大海这趟顺风车。庄家拉升,他坐轿;庄家出货,他先跑。理论上可行。
但实际操作中,有无数个问题:
什么时候买入?买多少?什么时候卖出?卖出后如果股价继续涨怎么办?如果庄家发现了他的存在,故意洗盘把他震出去怎么办?如果重组消息迟迟不来怎么办?如果监管突然出手怎么办?
每一个问题都可能让他血本无归。
陈默在桌前坐下,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开始写计划。
标题:《“苏物贸”独立操作预案》
第一行,他写下日期:1996年4月22日。
然后停顿了很久,笔尖悬在纸上,墨迹慢慢晕开一个黑点。
最后他写下:
“原则:不参与坐庄,不传递内幕信息,不操纵股价。只基于公开信息和技术分析,进行独立判断和操作。”
这句话写得很用力,纸背都被划出了凹痕。像是在提醒自己,也像是在划定底线。
上午九点,陈默带着资料和笔记本,去了老陆家。
老陆住在闸北区一条老弄堂里,一栋三层红砖房的二楼。房子很旧,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除了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个书柜,几乎没有别的家具。书柜里塞满了书,大多是经济、金融、历史类的,还有一些英文原版书。
老陆正在泡茶。紫砂壶,铁观音,手法熟练。见陈默进来,指了指沙发:“坐。自己倒茶。”
陈默在沙发上坐下,把带来的资料放在茶几上。老陆瞥了一眼,没说话,继续泡茶。
茶泡好了,倒了三杯。第三杯放在茶几空着的一侧——那是老陆的习惯,每次泡茶都会多倒一杯,说是给“客人”的。陈默问过是什么客人,老陆只说:“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说说吧。”老陆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三天没露面,在忙什么?”
陈默把过去三天的工作详细讲了一遍。从资料验证,到筹码分布图,到成本测算,到对当前阶段的判断。老陆静静地听着,偶尔喝一口茶,眼睛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讲完了,陈默拿出那份《“苏物贸”独立操作预案》,递给老陆。
老陆接过来,看得很慢。每一页都仔细看,有时还会翻回去重新看某一段。看完后,他把预案放在茶几上,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计划很详细。”老陆说,“买入区间,仓位控制,止损位置,止盈目标,连意外情况的应对都有。你考虑得很周全。”
陈默等着“但是”。
“但是,”老陆果然说了,“你知道这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一个人拿着地图和指南针,要穿过雷区。”老陆放下茶杯,“地图很精确,告诉你哪里有雷;指南针很准,告诉你方向在哪。但问题是——雷是活的,会移动。”
陈默没听懂。
“庄家不是死人。”老陆解释,“你分析他的成本,分析他的阶段,分析他的意图。但你的分析是基于‘他会按常理出牌’这个前提。如果他突然改变计划呢?如果他发现了你在跟踪,故意设个陷阱呢?如果他资金链断裂,被迫提前出货呢?”
“这些我都考虑了。”陈默指着预案最后一页,“这里写了风险应对……”
“纸上写的,和实际发生的,是两回事。”老陆打断他,“小陈,我这么跟你说吧:你现在要做的事,叫‘与狼共舞’。狼在前面走,你在后面跟,想等狼抓到猎物时,分一块肉。计划很好,但有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时间差必须精确到天。早一天,狼还没动,你会被当成猎物。晚一天,狼已经吃饱,你连骨头都啃不到。”
客厅里安静下来。能听见楼下邻居收音机的声音,在放沪剧《罗汉钱》,咿咿呀呀的唱腔飘上来,和此刻严肃的谈话形成奇特的对比。
陈默沉默了很久。
“陆师傅,那您的意思是……不该做?”
“我没这么说。”老陆重新倒茶,“我只是告诉你风险。至于该不该做,要问你自己。”
“如果问我自己……”陈默看着预案封面上的“苏物贸”三个字,“我觉得应该做。”
“为什么?”
“三个原因。”陈默竖起三根手指,“第一,这是我第一次把学到的东西,完整地应用到实战中。从信息搜集,到技术分析,到制定计划,这是一个系统性的检验。我需要知道这套方法行不行得通。”
“第二,”他放下第二根手指,“我需要这次机会。我的资金量现在八十多万,在散户里算多的,但在市场上什么都不是。如果这次能做成功,资金上一个台阶,我才有资格考虑更长远的事——比如成立工作室,比如做真正的价值投资。”
“第三,”最后一根手指也放下了,“我想证明一件事:在这个市场里,不一定非要成为狼,也不一定只能做羊。也许有第三条路——做一个聪明的观察者,利用对狼的了解,在狼群的狩猎中安全地获取自己的份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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