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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4月18日,傍晚六点半。
外滩三号,悦榕庄中餐厅,“浦江阁”包间。
陈默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黄浦江对岸陆家嘴工地的灯火。金茂大厦的钢结构已经拔地而起,像一柄刺入夜空的巨剑。江面上游轮缓缓驶过,汽笛声沉闷而悠长,融入这座城市的背景音。
包间门被推开,徐大海走了进来。
和三个月前在营业部初次见面时相比,他似乎更意气风发了。深蓝色阿玛尼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敞着,露出一条小指粗的金链子。头发新剃过,头皮泛着青光,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混合了江湖气和暴发户气息的能量场。
“小陈,早到了?”徐大海声音洪亮,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坐,坐。”
两个穿旗袍的服务员开始上菜。清蒸东星斑、黑松露烤鸭、佛跳墙、雪花牛肉……菜一道道上来,很快摆满了十二人圆桌。徐大海挥挥手:“酒呢?把我存的那瓶茅台拿来。”
“徐总,就我们两个人,不用这么破费。”陈默说。
“破费?”徐大海笑了,点燃一支中华烟,“你跟我客气什么?今天这顿饭,是庆功宴。咱们要合作了,就得按规矩来——先喝痛快了,再谈正事。”
陈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烫,舌尖微麻。
他知道今天这顿饭的分量。三天前,徐大海打电话到中户室,语气随意地说:“小陈,周五晚上有空吗?带你吃点好的,顺便聊聊合作。”陈默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也该给这件事画个**了。
过去三个月,他像医学院的学生解剖尸体一样,解剖着徐大海这只“庄家标本”。从吸筹到洗盘,从拉升到出货,每个环节他都做了详细记录。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画着走势图,标注着关键价位、成交量异动、盘口挂单的微妙变化。
他学会了识别“拖拉机账户”——几十个资金量相近的账户在同一时间买入或卖出同一只股票。学会了看“盘口语言”——买一挂着888手的买单,不是真的要买,而是在告诉市场“我有实力”。学会了分析“消息配合节奏”——利好消息总是在股价拉升到关键位置时准时出现。
这些知识很有用。但每多学一点,陈默心里的警铃就响得更大声。
因为他看清楚了本质:这不是投资,这是狩猎。庄家是猎手,散户是猎物。而他,如果接受邀请,就从观察者变成了猎手的帮手——帮着挖陷阱,帮着驱赶猎物,帮着最后收网。
“来,先干一杯。”徐大海举起酒杯,三两的杯子倒得满满,“为了咱们的缘分,也为了以后一起发财!”
陈默举起酒杯,轻轻碰了碰,只喝了三分之一。
“怎么,不给面子?”徐大海挑眉。
“徐总,我酒量不行,喝多了怕耽误谈正事。”陈默放下酒杯,语气平静,“您今天叫我来,说是有合作要谈。我洗耳恭听。”
徐大海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哈哈大笑:“行,行,谨慎点好。咱们就先谈事,后喝酒。”
他夹了一块东星斑的鱼脸肉,慢慢咀嚼,然后放下筷子,身体前倾。
“小陈,咱们认识也三个多月了。我看人准,你这小子,有脑子,有定力,最重要是有胆子。”徐大海竖起大拇指,“去年那波熊市,多少人赔得裤衩都不剩?你不仅没赔,还赚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不是一般人。”
陈默没说话,等着下文。
“我也不跟你绕弯子。”徐大海从随身带的皮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陈默面前,“看看这个。”
陈默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只股票的财务资料、行业分析报告,还有一份手写的操作计划书。计划书很详细,包括建仓时间、目标价位、资金分配、消息配合节点等等。最后一行写着预估收益率:6-8个月,200%-300%。
“这只票。”徐大海用手指敲了敲计划书封面上手写的股票代码,“‘苏物贸’,听说过吧?江苏的,做外贸的,盘子小,业绩一般,但有个好处——股权分散,前十大股东加起来才30%,好收集筹码。”
陈默快速浏览资料。苏物贸,全称江苏物资贸易股份有限公司,1994年上市,流通盘3000万股,最近两年业绩平平,股价长期在6-8元之间震荡。从技术面看,最近三个月成交量明显放大,价格却没什么上涨,典型的“吸筹阶段”特征。
“你的计划是……”陈默抬头。
“我已经收了15%的筹码。”徐大海压低声音,“成本均价7块2。计划再收15%,控制在30%以内,不触发举牌线。然后,”他做了个向上推的手势,“配合公司搞点重组消息,外贸转科技,或者跟哪个大学合作搞研发,反正故事好编。拉到15块,翻一倍,然后慢慢出。”
“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徐大海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帮我管一部分账户。大概两千万资金,十个账户,你负责操作。什么时候买,什么时候卖,听我指令。第二,帮我盯着盘面。你是技术派,对盘口敏感,有什么异常情况及时告诉我。”
“报酬呢?”
“操盘费,资金量的1%。盈利部分,给你10%提成。”徐大海看着陈默的眼睛,“按计划,这两千万资金目标盈利是四千万。你能拿多少,自己算。”
陈默在心里快速计算。操盘费二十万,盈利提成四百万。加起来四百二十万。而他要做的,只是执行指令,盯着屏幕。
四百二十万。他在熊市里熬了两年,靠着严格的纪律和系统,才把资金从三十多万做到八十万。而现在,一个合作,可能半年时间,就能赚到这个数的五倍。
“怎么样?”徐大海又点燃一支烟,“我知道你有自己的原则,不喜欢跟庄。但这次不一样,咱们是‘合作’,不是‘跟庄’。你有自主权,我尊重你的判断。咱们是并肩作战的兄弟,不是上下级。”
包间里很安静。窗外传来江轮的汽笛声,悠长,像是某种提醒。
陈默合上文件夹,推到徐大海面前。
“徐总,谢谢您的看重。”他说,声音平稳,“但这个合作,我恐怕不能接受。”
徐大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烟灰从指间掉落,在雪白的桌布上烫出一个小洞。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能接受。”陈默重复了一遍,“原因有三点。第一,性格不合适。我这人喜欢独立操作,听指令买卖,我做不来。第二,风险太高。30%的筹码,一旦被监管部门盯上,后果您清楚。第三,”他停顿了一下,“这不是我想走的投资道路。”
徐大海盯着他,眼神从惊讶到不解,最后变成嘲讽。
“道路?”他嗤笑一声,“小陈,你跟我讲道路?这市场就是个猎场,弱肉强食,哪来什么道路?赚钱就是唯一的道路!”
“对您来说可能是这样。”陈默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但对我来说不是。”
“那你想要什么?像那些书呆子一样研究财报?做价值投资?”徐大海摇头,“我告诉你,没用!中国股市,政策市,资金市,消息市!价值?那都是扯淡!你看‘深发展’,业绩年年涨,股价呢?三年了还在原地踏步!再看那些垃圾股,一个重组消息就能翻三倍!这就是现实!”
“我知道这是现实。”陈默说,“但我可以选择不参与这种游戏。”
“不参与?”徐大海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小陈,你知道我为什么看上你吗?不是因为你技术多好,是因为你身上有股劲儿——敢在熊市里逆势买,敢在市场最热的时候卖。你有胆,但又不像那些愣头青乱来。你是个人才。”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这样,条件可以再谈。操盘费提到1.5%,提成提到15%。另外,我可以先付你五十万定金。够有诚意了吧?”
陈默摇头:“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徐大海的耐心似乎耗尽了,声音抬高,“清高?觉得跟我干脏了手?我告诉你,这市场里,没有干净的钱!你以为那些基金、那些机构就干净?他们一样坐庄,一样操纵,只不过手法更隐蔽,吃相更好看罢了!”
“也许吧。”陈默站起身,“但至少,我可以选择不吃。”
包间里的空气凝固了。服务员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窗外,江对岸工地的塔吊亮着灯,在夜空中缓缓转动。
徐大海盯着陈默,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冷意。
“行,有骨气。”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徐大海在市场上混了十年,见过不少人。有的贪,有的蠢,有的胆小,有的狂妄。但你这种——我倒是第一次见。”
他放下酒杯,玻璃与桌面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小陈,你今天拒绝我,我不生气。人各有志,强求不得。但我送你一句话:在这个市场里,清高是最贵的奢侈品。你买得起一时,买不起一世。”
陈默点点头:“谢谢徐总提醒。这句话我记住了。”
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准备离开。
“等等。”徐大海叫住他。
陈默转身。
徐大海从皮包里又拿出一个信封,扔在桌上:“这个你拿着。”
陈默没动。
“放心,不是钱。”徐大海说,“是‘苏物贸’更详细的资料,包括他们董事长的一些私人情况,公司的真实财务状况,还有几个潜在的重组方背景。这些东西,外面拿不到。”
“为什么要给我?”
“三个原因。”徐大海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你拒绝了我,但没摆出一副道德圣人的嘴脸,给我留了面子。我欣赏这一点。第二,我花了三个月教你,不想白教。这些资料,算是结业礼物。第三,”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复杂:“我想看看,你拿着这些东西,会怎么做。是继续你的‘清高’,还是……找到第三条路。”
陈默看着桌上的信封。牛皮纸的,很厚。
“徐总,您这是……”
“别误会,我不是在考验你。”徐大海摆摆手,“市场这么大,容得下各种玩法。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但也许,咱们以后还有碰面的机会。”
他重新坐下,夹了一块凉掉的烤鸭,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小陈,你知道这市场最有趣的是什么吗?”他边吃边说,“不是赚钱,是看人。看人在金钱面前,露出本来面目。贪婪的,恐惧的,虚伪的,愚蠢的……我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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