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多。你这种人,我见得少。所以我想看看,你能走多远。”
陈默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走回桌前,拿起了信封。
“谢谢徐总。”
“先别急着谢。”徐大海头也不抬,“这些资料,你可以看,可以用,但有个条件:不能外传。如果你用了里面的信息赚钱,那是你的本事。如果你栽了跟头,也别来找我哭。咱们两清。”
“明白。”
陈默把信封放进公文包,再次转身。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
“徐总,我也说句话。”
徐大海抬头。
“这三个月,我确实从您这里学到了很多。不是技术,是……人性。您让我看到了市场的另一面,更真实,也更残酷的一面。我很感激。”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
“虽然我不能跟您合作,但我依然敬您是高手。以后您做您的庄,我做我的交易。您吃肉,如果汤洒出来,我或许能在旁边用碗接一点,不脏您的手。咱们做不成伙计,但也许可以做个……诤友。”
“诤友?”徐大海挑眉。
“就是能说真话的朋友。”陈默解释,“您吃肉的时候,我提醒您小心烫。我接汤的时候,您提醒我别洒了。互相提醒,但各吃各的。”
徐大海愣了两秒,然后哈哈大笑。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好一个诤友!”他拍着桌子,“小陈啊小陈,你他娘的是个人才!行,就冲你这句话,咱们这个朋友,我认了!”
陈默也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真心实意的。
“那徐总,我先走了。这顿饭,谢谢您。”
“走吧走吧。”徐大海挥挥手,又想起什么,“对了,那瓶茅台,存在这儿了。下次你来,咱们真喝一杯——不是谈合作,就是朋友喝酒。”
“一定。”
陈默走出包间,轻轻带上门。
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无声。走到电梯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浦江阁”紧闭的门,心里有种复杂的感觉。
拒绝是对的。他确信这一点。如果答应了,他就成了徐大海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失去了自主,也背离了自己对“投资”这两个字的理解。
但徐大海最后的态度,又让他有些意外。他本以为会彻底闹翻,没想到对方反而表现出一种……欣赏?
电梯来了。陈默走进去,按下1楼。
电梯下降时,他打开公文包,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没拆,只是掂了掂分量。很重,里面应该是几十页资料。
他知道这里面是什么。是“苏物贸”这个猎物的全部解剖图——弱点、软肋、可以下刀的位置。有了它,他可以在徐大海布局的时候,在旁边捡漏。可以在庄家拉升的时候,搭一段顺风车。可以在派发之前,提前离场。
这就是“接一点洒出来的汤”。
但这汤,真的能接吗?接了,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跟庄”?算不算违背了自己“不参与这种游戏”的原则?
电梯门开了。陈默走出外滩三号,四月的晚风带着黄浦江的湿气扑面而来。
他沿着外滩慢慢走。对岸陆家嘴的工地灯火通明,机械的声音隐隐传来。这座城市正在疯狂生长,像一支被注射了激素的股票,每天都在创造新高。
手机响了。陈默接起来。
“小陈,谈完了?”是老陆的声音。
“嗯,刚出来。”
“怎么样?”
“拒绝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后悔吗?”
陈默看着江面上游轮的灯光倒影,想了想:“不后悔。但有点……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那四百二十万。”陈默诚实地说,“陆师傅,说实话,刚才在包间里,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动心了。四百二十万,够我在上海买套不错的房子,够我……”
他没说完。
“够你什么?”老陆问,“够你实现财务自由?够你从此不用再看人脸色?小陈,钱是个好东西,但钱也是个坏东西。它能让你自由,也能让你成为奴隶——金钱的奴隶,欲望的奴隶。”
“我知道。”陈默说,“所以我拒绝了。”
“那你现在应该感到轻松,而不是可惜。”
“轻松是有的。”陈默顿了顿,“但陆师傅,我有个问题。”
“说。”
“徐大海最后给了我一份资料,是‘苏物贸’的内部情况。他说,我可以拿着这些信息,在他做庄的时候,在旁边‘接一点洒出来的汤’。您觉得……这算不算违背原则?”
老陆没有立刻回答。电话里能听见他那边有电视的声音,好像在放财经新闻。
“你打开资料看了吗?”老陆问。
“还没。”
“那先看看。”老陆说,“看完了,你自己判断。但我要提醒你一点:在市场上,信息就是金钱。但信息的价值,取决于你怎么用。用它来挖陷阱,和用它来躲避陷阱,是两回事。”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老陆缓缓说,“知道哪里有坑,可以绕过去。也可以……在坑旁边立个牌子,提醒别人小心。还可以,在别人掉进坑里的时候,递根绳子。选择权在你。”
电话挂断了。
陈默站在外滩的栏杆边,江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借着路灯的光,看着封面上手写的两个字:“苏物贸。”
字写得很大气,有点潦草,是徐大海的笔迹。
他最终没有拆开,把信封放回了公文包。
回到亭子间时,已经是晚上十点。陈默开了灯,脱掉外套,在书桌前坐下。桌上摊着这三个月的研究笔记,还有他自己画的“苏物贸”走势图。
从图形看,这只股票确实处于吸筹阶段。成交量间歇性放大,价格在6.5元到8元之间箱体震荡。如果徐大海的计划顺利,接下来应该会有一波暴力洗盘,把不坚定的筹码震出去,然后开始拉升。
陈默拿起铅笔,在图上画了一条线。如果他是徐大海,会在什么时候洗盘?什么位置开始拉升?目标价位定在多少?
他画着画着,忽然停了下来。
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正在做的,和徐大海教他的那些“庄家思维”一模一样——分析筹码分布,推测操盘手意图,寻找最佳介入点。
区别只在于,徐大海是要制造这个局,而他是在分析这个局。
但分析之后呢?如果他在洗盘结束时买入,在拉升中途卖出,这不就是在“跟庄”吗?只不过不是被动的跟风,而是主动的“搭车”。
这算不算五十步笑百步?
陈默放下铅笔,揉了揉太阳穴。他忽然觉得,老陆说得对——清高是最贵的奢侈品。当你拒绝了一个显而易见的诱惑,却发现其实有无数个更隐蔽的诱惑在等着你。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赵建国。
“小陈,睡了吗?”
“还没。”
“我跟你说个事。”赵建国声音兴奋,“我有个朋友,在证券公司上班,他透露说,最近有资金在布局‘苏物贸’!说可能要搞重组!咱们要不要……”
陈默打断他:“建国,这消息你从哪儿听来的?”
“就刚才吃饭,我那个朋友喝多了说的。他说他们营业部好几个大户都在买这只票,悄咪咪地买,不让声张。你说,是不是有什么……”
“建国,”陈默的声音很严肃,“听我一句劝,别碰这只股票。”
“为什么?”
“因为,”陈默看着桌上那份没拆的信封,“水太深,你趟不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
“我知道的是,”陈默一字一句地说,“有些钱,看着好赚,但可能要拿命去换。你的钱不多,赔不起。听我的,别碰。”
挂掉电话后,陈默在桌前坐了很久。
最后,他打开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的资料。第一页就是“苏物贸”董事长的详细背景——哪年出生,哪年参加工作,有什么社会关系,家庭情况如何,甚至包括一些不太光彩的过往。
第二页是公司的真实财务状况,和公开报表有出入的地方都用红笔圈出来了。
第三页是潜在重组方的背景分析。
第四页是……
陈默一页页翻下去,越翻越心惊。这些资料如果公开,足够让这家公司股价腰斩,也足够让徐大海这样的庄家把它玩弄于股掌。
他翻到最后一页,是手写的一行字:
“小陈,看完了?现在你知道了这个猎物的全部弱点。你可以选择告诉猎人,也可以选择告诉猎物,还可以选择……自己当猎人。市场很公平,给了每个人选择的权利。选哪条路,看你自己。——徐大海”
字迹潦草,但力透纸背。
陈默把资料摊在桌上,点了支烟——他很少抽烟,但今晚需要一点尼古丁来帮助思考。
烟在指间缓缓燃烧,烟雾在台灯的光柱里盘旋上升。
窗外,上海的夜晚从未真正沉睡。远处高架上还有车流的声音,更远处工地上的机器还在工作。这座城市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吞噬着金钱,也制造着金钱。
陈默掐灭烟,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三个选项:
一、把资料还给徐大海,彻底撇清关系。
二、利用资料,在徐大海做庄时搭顺风车。
三、用这些信息做点什么,但不用来跟庄。
他看着这三个选项,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第三个选项下面,画了一条线。
又在那条线下面,开始写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写完后,他看了看墙上的钟:凌晨两点半。
他把写满字的纸折好,放进抽屉锁起来。然后关掉台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明天,他要开始做一个实验。一个危险的实验——在猎人与猎物之间,找到第三条路。
这条路可能走不通,可能让他赔钱,可能得罪徐大海,可能……
但如果不走,他会永远看不起自己。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