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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熊市的使命是杀死大多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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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默在蔡老师家待到第三天早晨。

    不是他不想走,而是蔡老师留他:“既然来了,就住两天。看看一个破产的人是怎么活着的,比你听一百句道理都有用。”

    于是陈默住下了。睡在蔡老师儿子留下的那张小床上,床板很硬,被子有股淡淡的霉味。但他睡得出奇地踏实——也许是连日来的心理冲击让他太疲惫,也许是蔡老师那些话像卸下了他背上沉重的包袱。

    第三天清晨五点,天还没亮,蔡老师就起床了。

    陈默被厨房里的响动吵醒。他披上外套走出去,看见蔡老师在灶台前忙活。老式的煤球炉已经生好火,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煮着稀饭,旁边蒸笼里热着昨天剩下的馒头。

    “醒了?”蔡老师头也不回,“洗漱一下,六点出门。”

    “去哪儿?”

    “菜市场。”

    清晨五点半的闸北,街道还在沉睡。只有环卫工人扫地的声音,唰——唰——,有节奏地划破寂静。蔡老师拄着拐杖走得却很快,陈默要加快脚步才能跟上。

    “您每天都这么早?”

    “嗯。”蔡老师呼吸平稳,“早市菜新鲜,也便宜。去晚了,好的都被挑走了。”

    他们走了二十分钟,来到一个露天菜市场。天光微亮,市场里已经人头攒动。摊贩们支起简易的棚子,摆开各种蔬菜水果。灯光昏暗,人影绰绰,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混着鸡鸭的叫声、鱼腥味、泥土味,形成一种鲜活而生猛的市井气息。

    蔡老师在一个菜摊前停下。摊主是个中年女人,看见他就笑:“蔡老师来啦!今天的青菜好,刚从地里摘的。”

    “多少钱?”

    “一块二一斤。”

    “贵了。”蔡老师拿起一把,看了看,“昨天还一块。”

    “哎呀蔡老师,今天下雨嘛,菜少……”

    “一块一。”蔡老师放下青菜,作势要走。

    “好好好,一块一就一块一。”摊主麻利地称重,“一斤半,一块六毛五。算您一块六。”

    蔡老师从口袋里掏出个旧皮夹,仔细数出一块六毛钱。然后转向旁边的土豆:“这个呢?”

    陈默站在一旁看着。蔡老师买菜的样子,专注得像在分析财务报表。他会比较不同摊位的价格,会检查菜的新鲜程度,会讨价还价但不过分。最后买了青菜、土豆、两个西红柿、一小块豆腐,总共花了四块三毛钱。

    “够吃两天。”蔡老师说。

    回去的路上,天色渐亮。街边的早餐摊开始营业,油条下锅的滋啦声、豆浆的蒸汽、粢饭团的香味,交织成清晨的烟火气。

    “您每天就这样生活?”陈默问。

    “不然呢?”蔡老师笑笑,“还要怎样?穿西装打领带,去陆家嘴的写字楼里看K线图?”

    陈默沉默了。他想起蔡老师年轻时的照片,想起那些复杂的数学模型,想起那个管理八千万资金的“蔡神”。落差太大,大到不真实。

    回到棚户房,蔡老师开始准备早饭。稀饭盛出来,馒头切开,豆腐用酱油拌了拌,再切个西红柿。简简单单,摆上桌。

    吃饭时,陈默忍不住问:“蔡老师,您……甘心吗?”

    “甘心什么?”

    “就这样……过一辈子。”

    蔡老师放下筷子,看着陈默。清晨的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他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神清澈。

    “小陈,你告诉我,什么叫‘就这样’?”他反问,“每天有饭吃,有地方住,身体还行,这就叫‘就这样’?你知道多少人连这些都达不到吗?”

    陈默语塞。

    “我以前也不甘心。”蔡老师慢慢说,“躺在医院的时候,每天想,为什么是我?我这么聪明,这么努力,凭什么?后来能下床了,拄着拐杖去劳动局找工作。人家一看我的腿,再看看我四十五岁的年纪,摇头。去了十几家,都一样。”

    他喝了口稀饭,继续说:“最穷的时候,口袋里只剩下七块钱。买了三斤米,吃了五天。第五天晚上,米缸见底了,我坐在门口,看着月亮,忽然想通了——我不需要回到从前,我只需要活下去。”

    “然后您就……”

    “然后就来了这里。”蔡老师指了指四周,“棚户区,租金便宜。邻居都是底层人,不嫌弃我。我去批发市场进了点水果,在路口摆摊。第一天赚了八块钱,够买两斤肉。那一刻的幸福感,比我当年赚八百万时还真实。”

    陈默想象着那个画面:曾经的金融精英,拄着拐杖在路边卖水果。他无法理解那种心理转变。

    “您不想再回股市吗?”

    “想啊。”蔡老师很坦然,“每天晚上都梦见K线图。但我知道,我回不去了。不是腿的问题,是心。我的心已经承受不了那种波动了。一天赚十万,一天亏十万,这种生活,我的心脏受不了。”

    吃完饭,蔡老师从床底又拖出一个箱子。这次不是笔记本,而是一沓泛黄的纸。

    “这是我的流水账。”他说,“从1994年8月开始,到现在。”

    陈默接过。最上面一张是那种老式的复写纸账簿,蓝色格子,手写的字迹工整:

    1994年8月3日

    收入:卖水果 24.5元

    支出:进水果 18元,吃饭 3元,交通 0.5元

    结余:3元

    总资产:47元

    陈默一愣:“总资产……47元?”

    “对。”蔡老师平静地说,“从医院出来时,我身上只有三十块钱。摆摊的本钱是找邻居借的二十块,还了之后,剩下四十七块。”

    陈默往下翻。账记得很细,每一天都有:

    8月4日,收入31元,支出22元,结余9元,总资产56元。

    8月5日,下雨,没出摊,支出2元吃饭,总资产54元。

    8月6日,收入28元……

    翻到9月份,总资产突破了200元。

    10月份,500元。

    12月31日,总资产1276元。

    “三个月,从四十七块到一千二百七十六块。”蔡老师说,“收益率多少?你算算。”

    陈默心算:1276 ÷ 47 ≈ 27倍。年化……他算不出来,太夸张了。

    “但这不是重点。”蔡老师说,“重点是我活下来了。而且我知道,只要我每天去市场,选好水果,控制成本,我就能继续活下去。这个生意没有杠杆,没有爆仓,没有黑天鹅——除非城管来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苦涩的幽默。

    陈默继续往后翻。1995年的账本,字迹依然工整,但多了一些备注:

    3月15日:今日荔枝新到,进价贵,但尝了很甜。决定进十斤试卖。备注:**险品种,最多进十斤。

    3月16日:荔枝全卖完,利润率40%。可适当增加进货量,但不超过二十斤。

    “您还在做风险控制?”陈默惊讶。

    “习惯了。”蔡老师说,“看到任何机会,本能地先想:最多能承受多少损失。荔枝容易烂,如果卖不完,第二天就亏本。所以第一次只进十斤,验证了市场需求和周转速度,第二次才加量。”

    这不就是股市里的试仓和加仓吗?陈默想。

    翻到1995年6月,账本上出现了一段不一样的记录:

    6月20日-7月10日:去海南贩芒果,本金2000元。

    详细账目另附。

    后面贴了几页纸,是海南之行的详细记录:

    6月20日:上海至海口火车票 87元

    6月22日:抵达海口,住宿 5元/天

    6月23日:考察批发市场,芒果价格0.3-0.5元/斤

    6月24日:选中一家,进货600斤,单价0.35元,共210元

    6月25日:打包,托运费 120元

    6月28日:货到上海,市场批发价0.7元

    6月29日-7月8日:分批卖出,平均价0.72元,总收入432元

    毛利:432 - 210 - 120 - 87 - (住宿吃饭等杂费60) = -45元

    亏损。

    但下面有备注:

    首次尝试,亏损在预期内(预算亏损100元内)。收获:摸清渠道、流程、损耗率。下次可优化:1. 找更便宜货源;2. 减少中转时间;3. 拓宽销售渠道。

    再往后翻,1995年10月,第二次海南之行:

    10月8日-10月25日:贩菠萝。本金3000元。

    结果:盈利412元。利润率13.7%。

    1996年3月,第三次:

    盈利885元,利润率22%。

    “您为什么去海南?”陈默问。

    “因为上海的水果生意做到头了。”蔡老师说,“每天在路口摆摊,天花板很明显。一天最多赚五十块,还要看天气、看城管、看竞争。我想突破,就得找新的机会。海南水果便宜,运到上海能翻倍,但风险也大——运输损耗、行情波动、销售渠道。我做了三次,第一次亏,第二次小赚,第三次才找到稳定的盈利模式。”

    陈默忽然明白了什么:“这和炒股……很像。”

    “就是炒股。”蔡老师点头,“只不过标的物从股票变成了水果。一样要分析供需(海南产量、上海需求),一样要控制成本(进价、运费),一样要管理风险(损耗率、价格波动),一样要选择时机(什么季节贩什么水果)。”

    他合上账本,看着陈默:“你知道我从中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是什么吗?”

    陈默摇头。

    “是周期。”蔡老师说,“水果有季节。芒果夏天熟,菠萝秋天多,冬天只有苹果橘子。你不能在冬天去贩芒果,就像你不能在熊市里做多。每个季节有每个季节该做的事:旺季赚钱,淡季学习、准备、等待。”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窗前。外面天色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股市也一样。”蔡老师背对着陈默说,“有牛市,有熊市。牛市是来发财的,熊市是来筛选的。它的使命就是杀死大多数——杀死那些不懂止损的,杀死那些上杠杆的,杀死那些以为自己是天才的。活下来的少数,才有资格享受下一个牛市的奖赏。”

    陈默感到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击中了。

    “所以熊市里,唯一的目标是:活下来。”蔡老师转过身,眼神锐利,“不亏就是赚,少亏就是大赚。你不要想着在熊市里翻本,不要想着抄底,不要想着‘这次不一样’。熊市是杀戮场,不是游乐园。你的任务不是战斗,是躲藏。”

    “那……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等到杀戮结束的时候。”蔡老师说,“等到市场再也杀不动了——没有人敢抄底了,没有人谈论股票了,营业部门可罗雀了,报纸上说‘股市已经死了’了。那时候,才是你慢慢爬出来,开始捡便宜货的时候。”

    他走回桌边,翻开账本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剪报,是1994年8月某财经报纸的文章,标题是《股市寒冬,何时是尽头?》。

    “这篇文章出来的时候,指数在500点左右。”蔡老师说,“所有人都绝望了。但我知道,离底部不远了。因为媒体开始集体悲观的时候,往往就是情绪最极端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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