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时……”
“我当时空仓。”蔡老师平静地说,“从1993年1558点跌到1000点的时候,我就清仓了。然后拿着钱,去海南贩水果。很多人笑我,说蔡神被吓破胆了。我不解释。因为我知道,在熊市里,活着才有资格说话。”
陈默想起自己。1993年1558点的时候,他减仓了,但还留了五成。后来跌到1000点,他亏了不少,但因为仓位控制,还能承受。如果当时全仓……
他不敢想。
“您清仓的时候,不担心踏空吗?”陈默问出了困扰自己很久的问题。
“担心啊。”蔡老师笑了,“怎么会不担心?清仓后第二天,大盘反弹了3%,我气得睡不着。但一周后,跌了10%。我心里就平衡了。”
他坐下来,手指轻轻敲着桌子:“踏空的痛苦,和套牢的痛苦,你选哪个?”
陈默想了想:“踏空是少赚钱,套牢是亏钱。应该是套牢更痛苦。”
“错了。”蔡老师说,“对大多数人来说,踏空更痛苦。因为套牢的时候,你可以安慰自己‘迟早会回来’。踏空的时候,你眼睁睁看着别人赚钱,自己没份,那种感觉像钝刀子割肉。很多人宁可套牢也不愿踏空,就是因为受不了这种心理折磨。”
“那您怎么克服的?”
“想明白一件事。”蔡老师说,“市场永远有机会。错过这个,还有下一个。但本金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我经历过从亿万身家到四十七块钱,我知道什么叫‘什么都没了’。所以现在,我宁可错过一百个机会,也不冒一次可能让我归零的风险。”
陈默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小贩的叫卖声,自行车的铃声,生活的喧嚣。在这个简陋的棚户房里,他上了一堂可能是人生中最贵的投资课——用一条腿和亿万财富换来的课。
“蔡老师,如果您现在还有资金,会怎么做?”陈默问。
蔡老师想了想,说:“我会分成三份。一份存银行,永远不动,那是保命的钱。一份买国债或者货币基金,收益低但安全,那是过日子的钱。最后一份,最多不超过总资金的三成,用来投资股票。而且这部分的每一笔投资,都要遵守2%原则。”
“三成……”陈默喃喃。
“对,三成。”蔡老师说,“即使这全亏光了,我还有七成本金,还能活下去。而只要活下去,就有希望。”
他看了看墙上的老式挂钟,八点半了。
“你要走了吧?”蔡老师说,“今天周三,股市开盘。”
陈默点点头。他在这里待了三天,该回去了。营业部里还有他的仓位,还有赵建国、王阿姨他们,还有那个他必须面对的市场。
蔡老师送他到门口。雨彻底停了,阳光很好,棚户区湿漉漉的地面反射着光。
“最后送你两句话。”蔡老师说,“第一句:熊市里,活下来的都是乌龟,不是兔子。第二句:当所有人都想跑的时候,你要先跑。当所有人都不敢动的时候,你可以慢慢往前走。”
陈默深深鞠躬:“谢谢您,蔡老师。”
“不用谢我。”蔡老师摆摆手,“你能听进去,是你自己的造化。很多人来我这里,听我讲故事,感动得掉眼泪,出去后照样重仓追涨。人性难改,祝你好运。”
陈默转身离开。走过坑洼的小路,走过菜市场,走过开始喧闹的街道。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但他心里很清醒。
回到虹口,回到宝安里,回到那间四平米的亭子间。
陈默没有立刻去营业部。他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开始重新规划。
首先,计算总资产:34万。
按照蔡老师的建议,他应该分成三份。但那是长期配置,现在他需要先处理眼前的仓位。
他目前的持仓市值约20万,占总资金的近六成。太高了。
他拿出计算器,开始算:
如果要把股票仓位降到三成,需要卖出约10万元市值的股票。
但如果市场突然下跌,这20万可能会变成15万、10万……他想起蔡老师说的“熊市的使命是杀死大多数”,心里一凛。
不,不能犹豫。
陈默打开交易计划本,开始写:
1994年7月28日,紧急调整计划:
目标:将股票仓位从60%降至30%以下。
步骤:
1. 今日开盘,卖出所有弱势股(跌破60日均线的)
2. 剩余仓位中,每只股票减持50%
3. 如果大盘低开,先观望;如果高开,直接卖
原则:不惜代价,降低风险敞口。
写完,他看了看时间:九点十分。还有二十分钟开盘。
他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服,出门。
走到营业部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抬头看那座三层小楼,灰色的墙面,蓝色的玻璃窗,门口“申银万国证券”的招牌有些褪色。这里曾经是他眼中的圣殿,是财富的象征,是改变命运的地方。
现在,他看着这座楼,忽然觉得它像个巨大的绞肉机。进去的人,有的笑着出来,有的哭着出来,有的再也没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大厅里的气氛和三天前完全不同。
冷清。不是人少——人还是那么多,但那种狂热的、亢奋的气息消失了。人们三三两两站着,低声交谈,脸上大多带着焦虑。大屏幕上,上证指数还没开盘,停留在昨天的收盘价:807.35点。
从1558点到807点,跌了48%。只用了不到一年半时间。
陈默上楼,走进中户室。
赵建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眼睛盯着屏幕,一动不动。他今天没抹发油,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建国。”陈默走过去。
赵建国转过头,眼神空洞:“小陈……你来了。”
“你怎么样?”
“我……”赵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指了指屏幕,陈默看过去——持仓列表上,三只股票,全是红的。总亏损:-42%。
陈默心里一沉。四十二个点,如果本金是十万,现在就剩五万八了。
“我……我该听你的。”赵建国声音沙哑,“你让我减仓,我没听。你说要止损,我也没听。我以为……以为会反弹……”
陈默拍拍他的肩膀,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阿姨也在。她坐在角落里,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计算器,一遍遍按着。陈默走过去,看见她在算自己的亏损。联农股份,从最高点跌了55%。
“王阿姨……”
王阿姨抬起头,眼睛通红:“小陈,你说……还会跌吗?”
陈默无法回答。
九点二十五分,集合竞价开始。
上证指数低开:802.11点。跌0.65%。
中户室里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作。所有人都像被冻住了,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等待着,等待着不知道是好是坏的未来。
陈默登录自己的账户。
持仓列表展开:
飞乐音响:持仓1000股,成本18.2元,现价15.7元,亏损13.7%
延中实业:持仓800股,成本22.5元,现价18.4元,亏损18.2%
爱使电子:持仓700股,成本15.8元,现价12.9元,亏损18.4%
总市值:152,930元。总亏损:约5万元。
陈默闭上眼睛,深呼吸。
然后睁开眼,开始操作。
飞乐音响,卖出500股,市价。
延中实业,卖出400股,市价。
爱使电子,卖出400股,市价。
三笔卖单,总计减少持仓市值约7.5万元。仓位从60%降至30%左右。
确认,提交。
完成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感觉心脏跳得很快。
“你……你卖了?”赵建国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
“嗯。”
“现在卖?都跌这么多了……”
“就是因为跌了这么多,才要卖。”陈默说,“熊市可能还没结束。”
“可是……万一反弹呢?你不是亏定了?”
陈默想起蔡老师的话:“踏空和套牢,你选哪个?”
他选了踏空。宁可少赚,不愿大亏。
九点三十分,正式交易开始。
指数继续下跌。801点,800点,799点……像没有底一样。
陈默卖出的股票也在跌。但他不在意了,因为他的仓位已经很轻。跌10%,他只亏总资金的3%。这个损失,他能承受。
十点钟,指数跌破790点。
营业部里开始出现骚动。有人在大声打电话,有人在争吵,有人瘫坐在椅子上,眼神呆滞。
陈默起身,走出中户室。他需要透透气。
在楼梯间,他遇到了老陆。
老陆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工作服,正在擦楼梯扶手。看见陈默,他停下来,点点头:“回来了?”
“嗯。”陈默犹豫了一下,“陆师傅,您觉得……还会跌吗?”
老陆没有直接回答。他放下抹布,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你看那棵树。”他说。
陈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营业部院子里有棵梧桐树,很大,有些年头了。现在是夏天,树叶茂密,绿油油的。
“树有四季。”老陆说,“春天发芽,夏天茂盛,秋天落叶,冬天休眠。股市也一样。你不能要求一棵树冬天也长叶子,就像不能要求熊市也赚钱。”
“那现在……是冬天?”
“已经是深冬了。”老陆说,“但深冬之后,还有倒春寒。最冷的时候,往往不是冬天,是冬天快结束的时候。”
陈默懂了。最残酷的杀戮,可能还没开始。
“那我该怎么做?”
“你刚才不是已经做了吗?”老陆看了他一眼,“减仓,控制风险,活下来。这就是冬天该做的事。冬天不是用来冲锋的,是用来保存体力、等待春天的。”
陈默点点头。他忽然很庆幸,庆幸自己去见了蔡老师,庆幸自己听了那些话,庆幸自己还有机会调整。
回到中户室,指数还在跌。785点。
但他的心已经平静了。
他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熊市生存法则:
1. 目标不是赚钱,是活下来。
2. 仓位控制比选股更重要。
3. 现金不是垃圾,是期权——等待机会的权利。
4. 当所有人都绝望时,要开始关注。当所有人都关注时,要开始警惕。
写完后,他在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写了一行字:
“活着,才有资格看到下一个春天。”
窗外,阳光很好。
但陈默知道,市场的冬天,还很长。
而他唯一要做的,就是活下去。
像蔡老师那样,像一棵树那样,在冬天里沉默,积蓄力量,等待冰雪消融的那一天。
那一天一定会来。
但只有活到那一天的人,才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