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是谁在陷害忠勇侯府?太子?为什么?忠勇侯府一向中立,不参与朝堂党争,为何会成为太子的眼中钉?
还有那枚失踪的玄铁私印——如果父亲真的藏起了私印,他会藏在哪里?如果那枚私印能证明什么……
关心虞忽然站起身。
她知道该去哪里了。
***
雨越下越大,整座京城笼罩在漆黑的雨幕中。关心虞在巷弄间穿行,像一道无声的影子。她对京城的记忆很模糊,但忠勇侯府的位置却刻在骨子里——城东,朱雀大街,第三座府邸。
越靠近侯府,巡逻的士兵越多。
关心虞躲在一处屋檐下,看着一队士兵举着火把从侯府门前走过。火光映照下,忠勇侯府的大门上贴着交叉的封条,朱漆大门上的铜钉已经生了锈迹,门前的石狮被推倒了一只,歪斜在雨水里。
这座曾经车马盈门、宾客如云的侯府,如今死寂得像一座坟墓。
士兵走远后,关心虞绕到侯府西侧。这里有一堵矮墙,墙后是侯府的花园。她记得小时候,乳母常带她在这里玩耍,墙根下有一处狗洞,被假山石半掩着。
十五年过去,假山石还在。
关心虞俯身钻进去,衣裙被雨水和泥土浸透,湿冷地贴在身上。花园里荒草丛生,曾经精心修剪的花木已经疯长成一片,在雨夜里张牙舞爪。亭台楼阁的轮廓隐在黑暗中,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她凭着记忆向主院走去。
脚下的石板路长满了青苔,滑得厉害。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草木气息,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焦味——是抄家时焚烧东西留下的。主院的门虚掩着,关心虞推门进去。
屋里一片狼藉。
桌椅翻倒,瓷器碎片散落一地,书架上的书被扯得七零八落,纸张泡在雨水里,墨迹晕开成一片片污渍。墙上挂着的字画被撕毁,只留下空荡荡的画轴。月光从破损的窗纸透进来,照在满地狼藉上,泛着惨白的光。
关心虞站在屋子中央,雨水从她身上滴落,在地板上积成一小滩水。
这里是她出生的地方。
三岁前,她在这间屋子里学走路,学说话,在父亲膝下听故事,在母亲怀里入睡。那些温暖的记忆像隔着一层雾,模糊却又真切。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开始寻找。
不是漫无目的地翻找,而是有目标地搜寻。父亲的书房有一处暗格,这是她偶然知道的——五岁那年,她躲在书桌下玩耍,看见父亲按了书架第三层左数第七本书,墙壁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隙。
那时她不懂那是什么,现在她懂了。
关心虞走到书架前。书架上的书已经被抄家的士兵翻得乱七八糟,但大体位置还在。她数着——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左数第一本、第二本……第六本。
第七本的位置是空的。
那里本该放着一本《北境舆图志》,父亲常翻阅的书。但现在,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
关心虞的心沉了下去。暗格被发现了?还是父亲临危前取走了里面的东西?
她不死心,伸手在空荡荡的位置摸索。手指触碰到木板的纹理,光滑,平整,没有任何机关。她用力按下去,没有反应。再按,还是没有。
失望像冰冷的潮水漫上来。
就在她准备收回手时,指尖忽然触到一点细微的凸起——不是木板本身,而是木板边缘,靠近墙壁的缝隙里,有一小块硬物。
关心虞蹲下身,借着月光仔细看。
那是一枚铜钱,半嵌在木板和墙壁的缝隙里,只露出边缘。她用手指抠出来,铜钱很旧,边缘已经磨得光滑,上面铸着“景和通宝”四个字——这是先皇时期的钱币,如今已经很少流通了。
但这不是普通的铜钱。
关心虞将铜钱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安”字,字迹纤细,几乎看不见。她的心脏猛地一跳——这是计安的“安”。先皇之子的名字。
为什么父亲的暗格里,会有一枚刻着“安”字的先皇时期铜钱?
关心虞将铜钱握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她继续摸索,这次更加仔细。手指一寸寸抚过木板,抚过墙壁,抚过书架边缘。
在书架与墙壁的接缝处,她摸到了一处细微的凹陷。
不是机关,而是——划痕。三道平行的划痕,很浅,像是用指甲反复划出来的。关心虞盯着那三道划痕,脑海里飞快地转动。
三。
父亲排行第三?不对,父亲是忠勇侯嫡长子。侯府有三进院落?太笼统。三个孩子?她有一个兄长,一个幼弟,确实是三个。
但为什么是划痕,不是数字?
关心虞的目光落在书桌上。书桌也被翻得乱七八糟,笔墨纸砚散落一地。她走过去,蹲下身,看向书桌底部——这是抄家士兵最容易忽略的地方。
桌底积了一层灰,但在靠近内侧的位置,灰尘有被擦拭过的痕迹。
关心虞伸手进去,摸到了一处凸起。不是钉子,而是一个小小的木楔,嵌在桌板背面。她用力按下去。
“咔哒。”
很轻的一声响,来自书架方向。
关心虞立刻起身,回到书架前。刚才毫无反应的木板,此刻悄无声息地滑开了半尺宽的缝隙。暗格没有完全暴露,只是露出了一个狭窄的开口。
她伸手进去,摸到了一个油布包裹。
包裹不大,约莫巴掌大小,用细绳捆得严严实实。关心虞将它取出来,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她解开细绳,展开油布。
里面是几页纸。
纸已经泛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像是从火中抢救出来的。关心虞就着月光看去,第一页是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官职和银两数目。
“兵部侍郎周文昌,收东宫纹银五千两。”
“御史台李肃,收东宫田契三顷。”
“大理寺少卿赵恒,收东宫珠宝一箱。”
关心虞的呼吸屏住了。
这是太子贿赂朝臣的名单。父亲怎么会得到这个?又为什么要藏起来?
她翻到第二页。这是一封信的草稿,字迹潦草,多处涂改,但能看出是父亲的笔迹。信是写给某个人的,开头写着“殿下亲启”,内容是关于北境军务的汇报,但写到一半就中断了,最后几行字写得格外用力:
“东宫所图甚大,非止军权。近日频繁接触北境部落首领,赠以重金美女,其心可疑。臣已密查,发现……”
发现什么?后面没有了。
纸的底部有撕裂的痕迹,像是被人匆忙撕掉了一半。
关心虞翻到第三页,也是最后一页。这是一张简单的示意图,画的是侯府布局,其中一个位置被朱砂圈了出来——祠堂。
祠堂下面标着一行小字:“玄铁印,三更,寅时三刻。”
玄铁私印!在祠堂!
关心虞的心脏狂跳起来。父亲果然藏起了私印,而且留下了线索。三更,寅时三刻——那是凌晨三点四十五分,一个特定的时间。为什么要在那个时间?祠堂里有什么机关?
她将油布重新包好,塞进怀里。正要转身离开,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
“咔嚓。”
很轻微的声音,像是触动了什么机关。
关心虞僵在原地。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她看见自己脚下的一块地砖微微下陷了半寸。紧接着,远处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从外面,而是从侯府内部,正朝这个方向走来。
脚步声很轻,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越来越近。
关心虞迅速扫视四周,书房没有藏身之处。窗户是破的,但跳出去会发出声响。书架后的暗格缝隙太窄,挤不进去。
脚步声已经到了院门外。
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平静,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里面。”
是叶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