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律师。”他坐下,没点东西。
“方队。”沈心竹说,“喝点什么?”
“不用,说正事。”方诚从内袋掏出一个证件套,放在桌上。深棕色皮质,边缘磨损,警徽图案已经模糊。他打开,里面是沈明渊的警官证,照片上的父亲比沈心竹记忆里年轻许多,眼神锐利,嘴角抿得很紧。
沈心竹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不是悲伤,是警惕——方诚为什么带这个来?是试探,是示好,还是威胁?
“你父亲当年查的案子,”方诚说,声音压低,“可能和现在有关。”
沈心竹没碰那个证件套。她的目光在警徽上停留两秒,然后移到方诚脸上。
“什么案子?”
“周雅琴,2003年。”方诚直视她的眼睛,“你父亲当年怀疑凶手不是陌生人,是家庭成员。但他没证据,而且……上面有人压这个案子。”
“谁?”
方诚摇头:“我不知道。档案里没写,但我查到了当年的审批记录:案件在侦查到第三个月时,被要求‘转为常规调查’,理由是‘证据不足’。签字的是当时的副局长,姓赵,2005年退休,2010年去世。”
他停顿,观察沈心竹的反应。
沈心竹的表情控制得很好——或者说,她已经习惯了控制。只有手指在咖啡杯沿上轻轻摩挲的动作,暴露了一丝波动。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问。
“因为莉莉安案的现场,发现了和你父亲当年追查的案子一模一样的纸条。”方诚说,“折叠三次,误差小于一毫米,手写评分。这不是巧合。”
沈心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的,苦味在舌根蔓延。
“方队,我需要知道,你们内部是否干净。”她说,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片,“我父亲当年查不下去,是因为有人阻挠。如果现在还有人阻挠,我的配合没有意义。”
方诚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里,他的目光在沈心竹脸上扫描:眼睛、嘴角、微表情。他在判断她的话是律师的试探,还是受害人家属的真实恐惧。
“我不能保证所有人都干净。”他最终说,“但至少我可以保证,我是干净的。”
沈心竹看着他。
方诚的眼睛里有种她熟悉的东西——父亲当年也有:那种明知前方是墙,却还是要撞上去的固执。不是勇敢,是责任成瘾。
“你想我怎么配合?”她问。
“第一,你父亲当年的笔记,如果有,我需要看。”方诚说,“第二,你最近在查什么,如果和案子有关,信息共享。第三……”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第三,陆秉章。你了解他多少?”
沈心竹的心脏跳快了一拍。
“政法大学的教授,心理专家,怎么了?”
“他在两个案子里都出现了。”方诚说,“2003年,他是警方聘请的心理顾问;现在,他是莉莉安案的特邀专家。而且,他是周雅琴继母周蔓的亲哥哥。”
沈心竹知道这些,但她没表现出来。
“你认为他有问题?”
“我不知道。”方诚坦白,“但他太……契合了。每个环节都有他,每次转折他都参与。就像导演在现场指导演员。”
他向后靠,揉了揉太阳穴。
“我干了二十年刑警,有个经验:当巧合多到不像巧合时,那就不是巧合。”
沈心竹的手指在桌面上画着无形的图案。她在快速计算:
告诉方诚多少?
全盘托出风险太大——如果警方内部真有陆秉章的人,信息泄露,她和林深都会陷入危险。
但完全不合作,她一个人对抗整个系统,胜算几乎为零。
“我父亲留了一些笔记。”她最终说,“我可以给你复印件。但我需要交换。”
“什么交换?”
“第一,莉莉安案的所有物证照片,我要看原件,不是复印件。第二,你们对凶手的心理画像更新,我要第一时间知道。第三……”她停顿,“如果你们抓到嫌疑人,我要参与审讯。”
方诚皱眉:“第三点违反规定。”
“那就别谈了。”沈心竹作势要起身。
“等等。”方诚按住桌面,“我需要请示上级。”
“我给你24小时。”沈心竹说,“另外,还有一条信息免费送你:周雅琴的儿子林深,现在27岁,是美团外卖员,活跃在滨江区。他左手的虎口有烟头烫伤的疤痕,直径约1厘米。”
方诚的眼神变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点过他的外卖。”沈心竹站起身,拿起外套,“方队,有时候凶手不是藏在阴影里,而是穿着制服、骑着电动车、每天对你微笑的人。”
她留下这句话,走向门口。
走到一半,回头。
“对了,你刚才问我陆秉章。”她说,“我只有一句话:我父亲死前最后见的一个人,就是他。”
方诚的表情凝固了。
沈心竹转身离开。
走出咖啡馆时,阳光刺眼。她戴上墨镜,快步走向停车场。手指在口袋里握紧了手机——陈诺刚才发来新消息:
“方诚的背景调查完成:出身警察世家,父亲也是刑警,1998年因公殉职。本人无不良记录,但三年前曾因‘违规办案’受过内部警告,原因是坚持调查某领导亲属涉毒案。结论:可信度较高,但有理想主义倾向,容易被人利用。”
理想主义者。
沈心竹想起父亲的话:“心竹,理想主义者是最危险的,因为他们会为了‘正确’做任何事,包括错事。”
她上车,系好安全带,没有立刻发动。
而是打开手机相册,翻到昨晚拍的照片:长江国际1804室的客厅,茶几上的红酒瓶,杯沿的口红印。
还有林深离开时,在门口那3秒的停顿。
她放大照片,盯着他头盔面罩下的眼睛——虽然模糊,但能看出焦点方向:不是看她,是看她身后的客厅,在看那些她故意摆放的物品。
他在评估。
就像她评估他一样。
沈心竹关掉手机,发动车子。
引擎的轰鸣声里,她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下棋时说的一句话:
“心竹,下棋最怕的不是对手太强,是你以为他在第三层,其实他在第五层。但更怕的是,你以为自己在第五层,其实你还在第一层。”
她现在在哪一层?
林深在哪一层?
陆秉章又在哪一层?
车子驶入车流。
后视镜里,咖啡馆的玻璃窗反射着阳光,方诚还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警官证,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塑。
也像一枚棋子。